车子在冬日的北京街头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驶入了北京饭店的院落。安顿好行李、简单洗漱之后,卡特和罗伯特在房间里只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卡特便让随行人员通知周建国:可以出发去工厂了。
下午两点整,两辆上海牌轿车再次驶出北京饭店,穿过市区,朝着位于东郊的北京吉普合资工厂驶去。
工厂的大门比卡特想象的要气派一些——水泥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中英文厂牌,门卫室里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看到车队驶来,提前打开了铁栅栏门。车子驶入厂区,沿着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缓缓前行,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交错伸展。
厂区很大,比卡特在匹兹堡见过的不少中型工厂都要大。几栋灰白色的厂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厂房之间是整齐的水泥路面,路边停着几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有的正在装货,有的正在检修。远处还能看到一座正在建设中的新厂房,脚手架还没有拆除,但主体结构已经基本完工。
周建国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对卡特说道:“卡特先生,我们厂区占地大约三百亩,现有员工两千多人。这边是老厂区,主要是冲压、焊接和总装车间;那边正在建的是新厂区,明年投产后,产能可以再提升百分之四十。”
卡特透过车窗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前停下。周建国率先下车,为卡特拉开车门:“卡特先生,我们先到会议室坐一坐,我给您介绍一下工厂的基本情况,然后咱们再去车间实地看看。”
卡特下了车,站在办公楼前,目光扫过整个厂区的布局——厂房排列整齐,道路干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厂区里穿梭走动,秩序井然。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没有他预想中那种混乱和落后。
但当他走进车间,看到那些正在运转的生产线时,他心里的评价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冲压车间里,几台老式的机械压力机正在轰鸣,工人们用铁钳夹着钢板,手动送进模具里——这种操作方式在美国的工厂里,早在十年前就被自动送料系统取代了。焊接车间里,大部分焊点还是人工操作,几个戴着面罩的焊工蹲在车身骨架旁,火花四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烧灼的气味。
总装线上,工人们正在手工安装车门、座椅和挡风玻璃,动作熟练而迅速,但整个流水线的自动化程度,大概只相当于美国六十年代的水平。
卡特站在总装线的起点,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目光缓缓扫过整条生产线。他沉默了很久,才转头对身旁的罗伯特低声说了一句:
“这座工厂的规模很大,但设备不算先进。”
罗伯特站在他身旁,目光也扫视着车间里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确实。这些设备,大部分是苏联和东欧的技术,还有一些是他们自己改造的老设备。自动化程度不高,很多工序依赖人工。”
“但他们的工人……”卡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安装挡风玻璃的年轻工人身上——那工人动作极快,双手配合默契,从取胶、涂胶到安装玻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工人的操作水平,比我想象的要高了不少……”
罗伯特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些在车间里忙碌的身影——那些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白线手套、脸上带着专注神情的中国工人,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这个工厂,设备是旧的,技术是落后的,但那些工人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美国工厂里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想要向别人证明什么的劲头。
周建国站在总装线的起点,看着卡特和罗伯特的目光在车间里缓缓扫过,心里明白这两位美国客人正在用自己的标准衡量着眼前的一切。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卡特先生,米勒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先跟两位介绍一下我们这个项目的来历——这样你们对眼前看到的这些,可能会有更深的理解。”
卡特收回目光,转向周建国,点了点头:“请讲,周先生。我很想听听。”
周建国示意几人走到车间一侧相对安静的区域,那里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桌和几把椅子——是车间里用来开简短班前会的地方。
几人落座后,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向卡特和罗伯特示意了一下,两人都摆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我们这个合资项目,说起来,要从四年前讲起。”周建国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车间远处,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遥远的岁月,“那一年,中美正式建交。也是在那一年,我们国家的领导人访问了美国——那是新中国领导人第一次踏上美国的土地。”
卡特微微颔首,他当然记得那一年——1979年,访问美国,在美国掀起了一阵“中国热”。当时PPG内部也有人讨论过这个刚刚打开国门的庞大市场,但最终因为种种顾虑,没有采取实质性的行动。
“访问期间,参观了福特、通用这些汽车公司的工厂。”周建国继续说道,弹了弹烟灰,“他对美国汽车工业的规模和现代化水平,印象非常深刻。回国以后,他就提出——中国的汽车工业,不能关起门来搞,要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