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昭站在河埠头,听着老婆婆絮絮叨叨,把几十年前的旧事,一件件说出来。
太阳底下,河水波光粼粼,乌篷船来来去去,一切都鲜活如常,她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
郑素荞,也就是郑姨娘,这个苦命的,被人当货物一样买卖的女人,她对苏府的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当年祖父倚着权势,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把她从心上人身边,从故土硬生生抢去了千里之外,做了一个妾室。
贺三心爱的姑娘被人夺走了,他的亲骨肉,生下来,却只能喊别人父亲,他这个亲爹,连认都不能认。
他借着供药材,一次次冒险进凉,跟郑素荞偷偷见面,那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唯一能看一眼爱人和亲生儿子的机会。
他为了心爱的姑娘,弄来缠心藤,只有主母死了,嫡女没了,他的儿子才能名正言顺坐稳,到时他们一家三口没准还能相聚。
苏宁昭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日夜不宁的祖母,想起大好年华就惨死的苏明棠,她马上就要嫁人,什么错也没有,却被这对苦命的、一心只想团圆的男女,推进了地狱。
可怜又可恨。
这世上的冤孽就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谁也逃不掉。
贺三和素荞是被苏家权势拆散的可怜人,可他们转过身,又把刀捅向了更无辜的人。
“后来呢?贺三后来怎么样了?”苏宁昭问了一句。
老婆婆茫然地摇摇头,“走了,早就离开了,阿荞被到上京没两年,贺家老三也离开了清港,说是去南边投奔什么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是死是活,没人晓得。”
线索到这里,像是完全断了。
苏宁昭在河埠头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水面染成一片金红,她低头,看着脚下这条日夜不停流淌,送走了阿荞,也送走了贺三的河,忽然轻声问那牙人。
“贺家在清港可还有别的亲族?老宅、祖坟在什么地方?”
牙人愣了愣,想了想点头,“有是有的。。。。。。小的这就带夫人去问。”
苏宁昭转身就往回走。
她没有看见,客栈临河的那扇窗后,萧辞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这条波光粼粼的河,落在她的背影上,很久,一动也没动。
牙人姓娄,在清港城的牙行里干了大半辈子,一张嘴皮子利索的很,三教九流都认得一些。
他领着苏宁昭,从河埠头往城南走,说是贺家的老宅和祖坟,都在南门外那一片。
夕阳投下来,河水都变成了橘红色,乌篷船一条一条地摇过来,船橹划开碎金似的波光。
两岸边的人家,烟囱里升起炊烟,被潮湿的风一吹,就散在了黑瓦白墙里。
天气不热也不冷,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上京城到了这个时辰,街上多是回府的车轿,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随从在前面开道,百姓全都避到两边,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