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言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家,巧姐也是很缠他的,刚会叫人的时候,最先学会的是喊父亲,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见了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自己母亲用凳子砸伤苏宁月的时候?是他红着眼对苏宁月拳打脚踢的时候?还是巧姐伸着手要点心吃,他不耐烦推开她的时候?
“巧姐。”他的声音哑着,带着点哭腔,“父亲要出远门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出来,让父亲抱一抱,跟父亲道个别,好不好?”
婆子皱着眉,弯腰,把巧姐抱在怀里。
“巧姐,你要不要出去?”
巧姐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父亲。。。。。。打,不要。。。。。。”
孩子最终也没有出来,大门在顾长言面前,缓缓关上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雪越下越大,他就像个没知觉的雪人,最后,他慢慢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走回那辆破旧的马车上去。
苏宁月站在窗户前,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上了车,走远了,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她从婆子手上接过巧姐,轻轻拍着她的背,“巧姐不怕了,母亲在呢,他走了,以后再也伤害不了我们了。”
巧姐搂着她的脖子,脸埋着,轻轻抽噎着。
“打。。。。。。母亲,坏人。”
苏宁月搂紧女儿,望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大雪盖住了马车的印子,也盖住了她与顾长言的曾经。
她转过身,和巧姐回了烧得暖暖的屋子里。
顾长言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已经是二月了。
护城河的冰化了,道路两旁的雪化成一滩滩黑水,柳叶抽了新芽,远远看去,嫩绿嫩绿的,田埂上的草也冒出头,天上北归的大雁排成人字,一声一声地叫着。
正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顾长言领着母亲和小妹一步步走出了永定门。
朝廷给的那点路费,如果雇一辆普通马车,那路上就吃不起饭,也住不起驿站,这点钱,只能精打细算。
顾母骑了一头驴,这还是顾长言咬牙花了二百文,在集市上挑的最老最瘦的一头,毛色灰败,走路直打晃,驮站人,一步三喘,顾小妹和他走行。
没有一个人来相送。
城门口人来人往,赶车的、挑担的、走亲戚的,谁也认不出这个背着破包袱的落魄男人,曾是这条街上,头戴红花,跨马游街的探花郎。
他们走得很慢,前几天,顾小妹还咬牙坚持着,走了七八天左右,脚上磨出了血泡,破了,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就疼的直吸气。
顾母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罪,骑在驴上,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夜里窝在破庙里,啃着干硬的窝窝头,先骂苏宁月,再骂赵婉,骂到后来,捂着脸呜呜的哭。
顾长言从出城到现在就没说过几句话。
他能说什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