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府第占了半条街,朱门高阔,门前一对石狮子擦得可照出人影,脖子上都系上了红绸。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一路的廊下挂满了新制的红灯笼,廊柱重新上了漆,上面贴着新写的桃符。
腊月二十开始,各房就开始忙着准备过年,大厨房里通宵不熄火,炸丸子、蒸年糕、炖肉,各种香味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丫鬟婆子们怀里抱着绸缎、干货、封好的年礼,脚步急而不乱。
府里人丁兴旺,除了老国公夫妇,底下三个儿子,又有出嫁了的姑娘带着姑爷孩子回门,孙辈加起来七八个,一到这时候,感觉满院子到处都是人。
祠堂开了,戏棚子也早搭好了,年三十摆三天的酒席,上京城谁不夸一句,这才是钟鸣鼎食人家过年该有的样子。
沈清瑶的院子在西园的暖香坞,院子是三进的,正房有五间,窗棂上新糊了窗纸,檐下挂着灯笼,青石砖地扫得干干净净。
可她这里却是满府最冷清的地方。
镇国公府是百年世家,规矩比天还要大,各房的吃穿用度,全由公中按照份例统一发下来。
年前,沈清瑶就收到了过年要穿的衣裳,大红的,石青的,料子是上好的,可花样、颜色,却不是她喜欢的。
她嫌那大红太艳俗,想叫绣娘改一改,才一开口,就被公中派来的婆子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三少夫人,府里的规矩,各房都是一样的,图的就是个喜庆齐整,若只有您改了,老夫人问起来,老奴也不好回话。”
她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外各房不许另开小灶,一日三餐,都是大厨房做好,按照份例依次送到各房,她这里离的有些远,天气太冷,饭菜送过来都凉了。
她跟周承安提过两次,可周承安只说别人都不挑事,就你矫情,堵得沈清瑶再也不敢提要求。
不过三个月,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看着也没什么精神。
之前周承安给她另外安排了三个丫鬟,可不到一个月,公中寻了由头,调走了两个,安排了两个府里的家生子,满院子的下人,嘴上恭敬喊着三少夫人,可背地里一切全听公中的,她吩咐十句,未必有一件事落在实处。
她在这府里,样样都得将就,这个三少夫人,说起来好听,其实什么也不是,也没人把她当成这院子的主子,就像周承安说的,她就是个会喘气的摆件。
院子外面,锣鼓声、笑闹声,孩子们的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的传进来。
二嫂柳氏来喊过她两次,说老夫人那里在凑牌局,叫她一起去玩,她不情不愿跟着去了,一屋子的人,穿金戴银,说说笑笑的,可她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她们说的是谁家今年请的戏班子里的武生好,谁家的年礼送的丰厚,谁家嫁女儿了,嫁妆多的叫人啧舌,她坐在一边赔着笑,笑得脸都酸了,也没人多给她一个眼神。
回了院子,一肚子的委屈不知道跟谁说。
陪嫁的丫鬟私下替她打抱不平,却不敢真的出去说一句公道话,生怕自己也被打发到庄子上去。
“不打紧的,你出去忙吧,我一个人坐会。”
丫鬟出去,替她带上门,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她一个人坐着,听着外头远远近近的爆竹声,眼眶一下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