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大殿里,先帝领着那个孩子走进来,少年束着金冠,眉眼飞扬,腰杆挺得笔直,往那儿一站,好像所有的光都黯淡了。
先帝笑着让他给皇叔们见礼,那孩子规规矩矩地一揖,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亮的让人不敢直视。
没过多久,先帝封了他为太子,他从来不跟其他皇子一起欺负他,也没有看不起他,只是也不会刻意亲近。
太子迎娶了太子妃,举案齐眉,夫妻一心,东宫上下也是团结和睦,所有人提起太子,没有不夸赞的。
当时他是没想过争这位置的,可他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全都给了太子一个人?
秋猎的时候,太子的马受惊,他的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太医院所有太医守在东宫三天三夜,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身上扎满银针,眼前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下半夜一场突出其来的高热,太子没能挺过去。
太医院当晚突发大火,所有脉案付之一炬,当年的事除了他和那个已经死掉的太监,没人知道内情了。
可此刻,这个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的孩子,竟让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往事,一点点的重新浮出来。
永昌帝的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极快地蜷曲了一下。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还带着笑。
阿勇的身子僵了僵,慢慢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一张病黄的小脸,细眉,垂着的眼,怯生生的,怎么看也与前太子没一点相似之处。
不是他!不是他!
永昌帝在心里对自己说,眉眼不像,鼻梁也不像,连耳后那颗痣的颜色也不一样。
可心底升腾起的压迫感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他说不上这到底是什么感觉,这孩子虽年龄小,可太过镇定,那双陌生的眼睛亮得过分。
七八岁乡下长大的丫头,怎么也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太后一直没说话,她坐在凤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阿勇踏进大殿起,她的心就没静过。
永昌帝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阿勇的脸上,有一瞬的凝滞,眼睛太像了,他甚至都不敢直视。
太后心里轻叹一声。
永昌帝到底是心虚的,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可以不承认,可以嘴大理,可自己最清楚,他如果坦坦荡荡,今天看着阿勇,就该跟看朝臣家的姑娘一样,看过赏过,就该让人下去了。
何至于看到出神,看到手上都暴起青筋,偏还不自知。
她抬起眼,恰好永昌帝也转过来脸来。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
谁也没说话,可永昌帝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探究,像是想从太后这里看出点端倪。
太后捻着佛珠,回给他一个端庄慈祥的笑,眼底波澜不惊,像是完全不认识阿勇。
殿下歌舞声还在继续,可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永昌帝收回目光,重新带上笑,“好好,是个清秀的孩子,乡下日子苦,进了京,就在萧府多住些日子,好好养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