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会变。
每隔几十秒,水母缸的灯光就从靛蓝过渡到深紫,再从深紫过渡到暗红,然后又回到靛蓝。
颜色变化很慢,慢到如果不留意,几乎察觉不到——但每一次变换,水母的身体都会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晕,像一件活着的、不断被重新上色的艺术品。
柳偏过头,发现铃音正仰着脸,似乎是被某一缸里缓缓上升的水母吸引住了。
缸内的蓝光从下方打上来,在她的眼睛和鼻梁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冷色光。
光线很暗,暗到柳只能勉强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嘴唇微张,呼吸下意识被压住,水母缸里那些半透明的触手在她瞳孔里缓缓漂移,像是映在了一面安静的湖水上。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昏暗都变得刚刚好。
柳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专门跑来这里约会。
倒也不是因为水母多好看,而是他发现——暗下来的空间里,光只从那些水缸里漏出来,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压缩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发光的、安静的画面。
而在这些画面之间,只有两个人的距离足够近,近到能听见对方呼吸的间隔。
“哥哥。”
“嗯。”
“那只水母好大。”她指着缸里一只缓慢展开的红水母,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它。
“嗯,看到了。”
“你刚才在看我吧。”
“……我在看水母。”
铃音没有揭穿他,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手指却悄悄勾住了他的袖口。
很小的一勾。像是无意识的。
柳低头看了一眼被勾住的袖口,什么也没说。
从水母区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骤然变亮,柳下意识眯了眯眼。
铃音倒是适应得很快,松开他的袖口,伸了个懒腰,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过来。
“接下来去哪?”
“你不是说要去晴空塔?”
“我说的是‘如果你还走得动的话’。”
“那你把可丽饼的钱还我。”
“哥哥!”
从晴空塔底部搭电梯上到350米的天望甲板时,柳的耳膜微微发胀。
电梯速度很快,快到墙壁上的显示屏都来不及显示楼层数字就已经蹿过去了。
下午在水族馆里消磨了太久,等他们走到450米的天望回廊入口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天望回廊是一条倾斜的螺旋玻璃走廊,从445米缓缓上升到450米。
走廊两侧全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脚下的城市像一张铺开的电路板,密密麻麻的光点从地面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隅田川在西南方向蜿蜒而过,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河上的桥被灯光勾勒出弧线,一列电车正从某座桥上经过,车窗连成一条移动的金色光带,很快就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柳把额头靠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表面凝出一小团雾。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外看。
“那边是品川。”铃音站在他旁边,指着一片密集的灯海——那里高楼不多,但光点却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碎金撒在了黑布上。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个电子屏上写的。”她朝走廊另一侧努了努嘴,那里嵌着一块交互式导览屏,标注着各个方向的著名地标。
“那边呢?”柳指着更远的、几乎要融入天际线的一片微弱光带。
“东京湾吧。天气好的话能看到富士山,不过今天——”铃音歪头看了看窗外,耸了耸肩,“什么都没有。”
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东京湾方向的光比其他地方稀疏得多,只有零星几盏船灯在海面上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