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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曼曼(第2页)

哦,对了,小冰箱还是我自己买的。

“小海,这顶楼连个空调都没有,闷得像个大蒸笼一样,妈刚上来待了半个小时衣服就全湿透了,你怎么能住这种地方呢?”

妈妈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藏不住的心疼。她走过来想拉我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可能是因为刚才她伸手我没有把背包给她,现在只敢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我T恤的衣角,温声哄道。

“刚才妈打开你那个小冰箱看了,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就只有一袋干巴巴的挂面和几个鸡蛋……家里条件又不差,又不是供不起你,你才十八岁,为什么要跑出来受这种罪啊?跟妈回家住好不好?哪怕你不愿意回家,妈出去给你租个带空调,带电梯的公寓行不行?就像泊寓那种……”

看着她那副讨好的模样,我有点烦躁,她怎么还是这么能啰嗦。

我用力一扯袖子,把衣角从她指尖拽了回来,不耐烦地说道:“不用。我住这儿挺好的,和学校宿舍也没什么区别。”

苏曼曼被我拽得手指一空,整个人晃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眼神一点点黯了下去,原本就泛红的眼圈里瞬间蓄满了水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这个拽袖子的动作,像一根针一样狠狠扎破了她作为一个母亲,一个长辈的体面,强撑了一晚上的笑脸瞬间僵住了。

同时也把她的思绪拽回了过去八九年里那些让她日夜锥心的记忆深处。

在苏曼曼的记忆里,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小海再也不肯让她碰一下了呢?

好像就是从九岁那年开始的。

那一年,小海的奶奶身体快要撑不住了,丈夫陈建国在工作和医院之间连轴转,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她自己一手从初一开始带的班级也到了初三,教学任务繁重加上职称的评级,她苦不堪言。

那大半年里,每天深夜疲惫地回到家,小海卧室的房门都已经关上了。她那时候总以为,儿子只是懂事得早,体谅爸妈工作忙。

直到奶奶最终体面且安详地去世,她带的那届初三学生也顺利毕业,她终于从繁重的日常里喘过气来。

满心欢喜地想要好好弥补儿子的时候,她才惊恐地发现,那个曾经走哪儿都要牵着她的衣角、睡觉前非要闻着她脖子上的皂香才肯闭眼的小团子,好像和她之间再也不复往日的亲密。

那时候小海已经十岁了,个头刚开始往上蹿。她高高兴兴地去商场给他买了最时髦的新衣服,可小海连吊牌都不拆,直接塞进衣柜里最底层,每天宁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然后套着万年不变的蓝色校服;她周末特意推掉了教研组的聚餐,买了两张游乐园的票想带他去好好放松一下,他却冷着脸说“幼稚”,然后转身回房,当着她的面“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在屋里刷了一整天的题。有时候,她晚上熬了热牛奶端进去,想顺手摸摸他的头发,他却像躲避什么瘟疫一样猛地偏过脑袋,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放那儿吧,我要睡了。”

苏曼曼至今都忘不了小海初三那年冬天的一个周末。

由于小海从初一就坚持住校,家里难得三个人能有一天凑齐吃顿晚饭。

那天窗外下着冷雨,餐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脆响,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母子温情。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明明是一家人,看着却像是三个租客的拼桌。

她看着儿子瘦削的下巴,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了一块仔细剔掉骨头的糖醋排骨放到小海碗里,赔着笑脸柔声说:“小海,多吃点肉,最近复习太辛苦了。”

可小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着她的面,直接用筷子把那块排骨夹了起来,“啪嗒”一声扔进了桌上的骨碟里,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坐在对面的陈建国当时就皱起了眉,条件反射地想拍桌子训人。可当陈建国抬起头,对上小海那双毫无波澜、冷得像在看两个陌生人一样的眼睛时,那个在单位和家里向来说一不二的男人,到了嘴边的训斥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那几年陈建国自己也常年在外应酬,面对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也已生出了一种难以管教的无力感。最后,陈建国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铁青地闷头扒完了碗里的饭,站起身进了书房;而小海更是放下碗筷就直接回了房间,从头到尾看都没看她一眼。

最后,只剩下苏曼曼一个人坐在那儿,四周空荡荡的。

屋外的雨彷佛透过窗子直接下在了餐桌上,空气凉凉的,弥漫着饭菜的香味,但是里面却没有家的味道。

她看着骨碟里那块孤零零的、渐渐变凉的排骨,想夹起来吃掉,可手里的筷子一直在抖,怎么都夹不起来。

“啪嗒、啪嗒”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碎花围裙上,她放下了筷子,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上了高中后,小海更是直接把学校当成了家,连寒暑假都鲜少回家,就算回了也不肯在家里多待一天。过年时的年夜饭,更像一个走过场的冰冷仪式。

小海越来越独立,越来越优秀,也越来越让她感到陌生,甚至于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那是一种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被剥离掉的感觉。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偷偷推开小海空荡荡的房门抹眼泪,无数次试图用加倍的温柔、顺从甚至低声下气的讨好去融化儿子心里的冰山,可每一次迎头撞上的,都是对方亲手筑起的冰冷铁壁。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把小时候最黏她的儿子弄到这个地步?

长期的郁结与焦虑,终究在心理上留下了痕迹。今年年初单位组织医院体检,医生看着报告单严肃地告知她,她的心理状态已经非常糟糕,如果继续严重下去,大概率会引起内分泌与激素水平紊乱,叮嘱她必须保持良好的作息和愉快的心态,必要时可以辅以药物治疗。

可良好的作息谈何容易?最近这几年,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陈建国心疼她怕她神经衰弱,主动搬去书房和她分房睡,可她的失眠却没有半点改善。至于愉快的心态,除了前阵子看到小海考出远超985分数线的高考成绩时,她发自内心的高兴了一场,其余的日子里,她早已忘了快乐是什么滋味。

旧日的委屈混着眼前的酸楚翻涌上来。苏曼曼站在房间里,高挑丰腴的身子微微发着抖,电扇还在嗡嗡作响。

她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溢出的泪水,她必须忍住,好不容易才找到儿子住的地方,难得和儿子好好相处的机会,她是绝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看着她低头抹眼泪的动作,又是这样,一副要哭不哭故作坚强地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我刻意移开视线,绕过她高挑丰腴的身体走到书桌前,拿起半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语气生硬地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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