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走那天,我爸果然打来了电话。
“陈海,你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跑到外面租房子打工,传出去不怕人笑话?赶紧给我回来!”
我站在属于我的小屋里,窗外是轰隆隆的轻轨声。听着他让我感到恶心的声音,我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平静得要命。以前那种恨不得跟他拼命的怒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了木头燃烧后的烟灰。
“我已经满十八了,”我对着手机平静地说,“大学的学费我会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挣。你们不用管我,也别再往我卡里打钱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小时候熟悉的训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白眼狼!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然后顺手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租户的电视声隔着薄薄的墙板传过来,嗡嗡作响。
九岁的时候,我缩在被窝里想,我要离开这儿。
十八岁这年,我躺在出租屋的凉席上想,我真的快要逃离了,很快,没有多久了。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块被挖空的那块地方,过了十三年,还是漏着风。
“叮咚——”
便利店门口的迎宾铃响了一声,打断了我的走神。
靠窗的那对母子要走了。女人把睡熟的小孩竖着抱在怀里,小孩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她胸口的衣服。路过促销架的时候,女人偏过头,冲我客气地笑了笑:“小哥,麻烦帮我推一下门好吗?腾不出手了。”
我站起身,走过去帮她拉开了玻璃门。
“谢谢啊。”女人低声道了谢,抱着孩子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盛夏的热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在后背上,我却感觉凉凉的。
我松开手,玻璃门慢慢合拢。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冷柜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我走回冷柜前,把剩下的几瓶矿泉水塞进货架。手指触到冰凉的塑料瓶身,脑子里却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小孩的睡脸,眉头舒展着,嘴巴微张,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交给了他的妈妈,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摔在地上。
我也曾有过那么一天。
只是后来,它碎在了九岁那年的门缝里。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人只有两只脚踩在自己的地上,才不会摔跟头。别去指望别人,更别去贪恋什么温和的假象。
冷柜里的白光打在我手背上,照出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细小疤痕。
在空调单调的轰鸣声里,有一个很轻的念头,冷不丁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现在快十点了。
她在家干什么呢?
我停下动作,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节用力按了按眉心。
别想了,没意思。
夜班要到12点才下班,明早还得去发传单。
下个月的房租也得提前留出来,开学的学费倒是能通过积蓄提交,电脑是必不可少的,这些才是我现在该操心的事。
至于九岁那年没吃完的蛋糕,和那扇没关严的门,早就该翻篇了。
我“哗”地一声拉上冷柜的玻璃门,把扑面而来的寒气关在里面,转身拿起了角落里的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