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血很黏。
挂在脸上,滴滴答答地流淌,像蠕动的虫,爬过难以呼吸的五官。
辛鱼珠没有动。
世家大族多有隐田隐户,她知晓这阳奉阴违的行径,却未曾深想潜藏的规矩。
荫客有自愿依附者,自然也有被迫投献者。
只需占了他们的田,烧了他们的村,他们便只能低头或逃亡。逃进山中,聚众自保,就成了需要被清剿的贼寇。
被杀死之后,还能记在功劳簿上,为世家的郎君们铺路。
“辛隅竹。”蔺殊不耐烦了,“你是吓破胆了,还是耳朵聋了?我叫你记战功……”
辛鱼珠站在密密麻麻的哀嚎惨叫中,视野染了诡异的淡红。
她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亡。明明都是一样的人,蔺氏部曲截杀农户却如砍瓜切菜。挥舞的胳膊掉下来了,弯曲的腿落在草丛里了,活生生的人被卸成乱七八糟的配件,而那些操刀执戈的部曲,面目逐渐融化扭曲,成了画皮的怪物。
身前立着的怪物,嘴巴歪斜一张一合:“辛隅竹,你什么表情?”
辛鱼珠不知道自己的表情。
她道:“我不记功。”
蔺殊突兀发笑:“你知道你这次出来,得听我使唤吧?庄上尚且能留几分体面,在这鬼地方,死了也是刀剑无眼。”
辛鱼珠当然知道。
她跟着蔺殊出来,就是生死未卜。想活下去,得讨好他,顺从他,让他泄了心里头那股子怨愤的火。
可她的嘴巴不受控制:“蔺六,我不给你记功。这不是功绩。”
蔺殊抬腿一脚,将辛鱼珠踹得撞在树上。
她的身体弹了下,扑进草里,又被蔺殊踩住脑袋。
染着杀戮气息的话语砸下来。
“辛隅竹,你再说一遍?”
辛鱼珠道:“我不给你记功。”
蔺殊又是一脚,她打滚避开,却被几个部曲围住,踢来踹去,如同蹴鞠。
都是穿戴铠甲又拿武器的兵,远非蔺氏小儿可比。辛鱼珠只觉肚腹剧痛,头疼欲裂,张着嘴巴呕出酸臭的汁液来。
她应该讨饶,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她不要脸面也不在乎羞辱。
可她面前还躺着死不瞑目的头颅,灰蒙蒙的眼球对着她的脸。
“别打了,打他个胆小的傻子有什么用!”
蔺晦不知从哪里扑了过来,噗通跪在蔺殊面前,作揖赔笑,“让我记功啊,六郎,我写得又快又好,辛隅竹那狗屎一样的字,哪里配给六郎记功?”
蔺殊向辛鱼珠走了一步。
他生得高大强壮,五官粗犷,溅了血的唇角微微压着,似乎有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辛鱼珠蜷缩着身子,侧过脸来。
她望见蔺晦抱住了蔺殊的小腿。这单薄的小郎君,被硬生生拖行了半丈,依旧涎着脸眯眼笑:“六郎何必跟狗一般见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