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则安静坐在对面,手肘抵桌面,目光偶尔落在裴纾脸上,嘴角一直噙着浅浅温柔的笑。
“他们说什么?”裴纾找时机问。
“说你好可爱。”谢逢野也直言不讳。
“哦。”她闻言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牛乳,结果抬头又和莉娜对视上了。
她怔了怔,见对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于是笑了笑。可是对方的视线却莫名地热切。
饭后几人分道扬镳,裴纾被谢逢野牵着沿着石板街道缓步闲逛。
行人渐渐稀少,她侧头撞撞谢逢野胳膊,比了一个手枪手势放到下巴处,佯装思索模样,然后半开玩笑小声道:“刚才吃饭的时候,莉娜一直盯着我笑诶,难道是觉得我好看么?”
谢逢野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耳朵尖,脱口的调子慵懒,言语也直白:“对啊,有目共睹的事。”
裴纾脚步微顿,睫毛颤了两下,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顺势说情话,伸手给了他小臂一下,力道还不小:“谢逢野你土死了吧。”
男人顺势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捂着,故作不满地轻声道:“这还土,故意挑刺。”
***
冬天好像不管在哪里,天都暗得格外快,没逛多久,暮色就漫过尖顶楼宇。
他们回到谢逢野在老城的公寓放下行李,窗外细雪轻飘飘落下来,薄薄一层覆在石板路与欧式屋檐。
约定的视频时间刚好到,裴纾点开视频通话,手机屏幕里瞬间涌满国内除夕的喧闹烟火——
老家客厅挂满红春联,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糖果果盘堆了一桌,爷爷奶奶、父母还有姑姑一家人围坐一团,碗筷碰撞、说笑拜年的声响隔着屏幕清晰传来。
“妹妹打电话了?!”爷爷的叫嚷声混着电音和嘈杂的聊天声传来,裴纾隐约听到裴清和说叫爷爷慢点,下一秒屏幕已经换了视角,爷爷奶奶的脸出现在其中。
“新年快乐爷爷!新年快乐奶奶!”裴纾拉着谢逢野过来一起坐下,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哎哎,快乐快乐!”爷爷看着屏幕里两张年轻的面孔,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和奶奶说多般配。
“妹妹眼光不差的啦!……”
“……”
谢逢野手搭在她肩头,陪着她同家里长辈一一问好,等视频挂断,才说带她去老城老牌宫廷啤酒屋吃晚饭。
裴纾这会儿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欣然同意了。
***
啤酒屋是百年老店,厚重实木大门推开,温热麦香混着肉桂、烤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落地窗外,落满雪的安静街道,远处的商铺橱窗只剩暖白微光,隐隐约约的在夜色中。
屋内穹顶很高,彩绘壁画爬满墙面,长条木桌坐满本地居民,一支小型本土乐队站在角落,手风琴与木吉他交织,舒缓悠扬的民谣旋律漫在空气里。
桌上端上烤猪肘,外皮烤得焦脆油亮,搭配酸菜土豆泥,谢逢野替她倒了一小杯黑啤。酒液入口,味道醇厚但是微苦,衬着室内暖融融的人声,异乡的年味虽不同,却自有一番风情。
待到夜色更深,两人裹紧厚外套踏出门,细雪还在持续簌簌飘落,落在发梢肩头,转瞬便化作微凉水汽。
谢逢野拢了拢裴纾脖子上米白色羊绒围巾,说要带她去玛利亚广场,等新市政厅十二点整点木偶钟报时。
广场宽阔开阔,哥特式市政厅尖顶直戳灰蒙夜空,沿街小摊支起原木长桌,暖黄煤油灯挂在棚檐下,专门售卖冬日热红酒Glühwein。
玻璃马克杯盛着深红酒液,飘着橙子片与肉桂棒,氤氲热气袅袅升腾,谢逢野点了两杯,拉着她在摊边空桌坐下。
雪片慢悠悠盘旋下坠,落在广场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灰白短发的卖艺老人,身上裹一件磨旧深灰厚棉衣,肩头落满碎雪。
他怀里抱着一把漆面磨损的原木木吉他,脚边放着老旧便携音响,线缠绕得有些杂乱,上面倒扣一顶宽檐呢绒帽子,敞开口用来收纳路人投放的纸币。
老人手指灵活地拨着弦,舒缓的德语民谣缓缓流淌出来。旋律温柔绵长,带着一点冬日独有的淡淡怅然,低沉嗓音混着风雪声飘散开。
零星七八位路人驻足围观,有人静静站着听歌,偶尔往帽子里放钱,不喧哗,只任由旋律裹着落雪。
谢逢野告诉她,这是一首家喻户晓的德国民谣,叫做《LiliMarleen》。
裴纾于是点点头,小口抿着热红酒,半张脸埋在柔软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睛,像初见新鲜事物的小孩子,新奇地来回打量周遭——
覆雪的哥特建筑、暖光小摊、听歌的路人,还有抱着吉他的白发老人。
温热酒意顺着喉咙漫开,异国风雪、温柔曲调揉在一起,她渐渐看得入神,思绪轻飘飘放空,不知不觉发起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