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仁抓在手里,一一摊开,筋骨分明的字迹映入眼帘,让他忆起旧事。
明轩的信与他的人一样,皆是少年得志的飞扬意气。
他厌恶官场,对腐弊旧政尖锐讥讽,对世俗礼法的嗤之以鼻,字里行间皆是狂傲不羁。
可渐渐,周怀仁发现,自己这位目下无尘的至交好友变了。
那个惜字如金,与他论道只谈玄理的狂生,竟在信里絮絮叨叨地说起家中琐事:
“吾妻今日下厨,竟将糖作盐,闹了笑话,然其窘态可爱甚矣。”
“院中枇杷初熟,窈娘亲自采摘,酿了一小坛,言待冬日共饮,恼此秋日太过漫长,呜呼气哉!”
……
从前读这些信,周怀仁只觉好奇,甚至不解,不明白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能让眼高于顶的好友发生如此变化。
然此刻,在这寂静深夜,烛火昏黄下,再次重读这些旧信,周怀仁五脏六腑都泛起酸涩。
原来明轩当年不吝笔墨,并非刻意炫耀,而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己。
信中明轩常夸妻子聪颖灵秀,心思细腻,可她的妻子又何止这些?
姜窈温柔坚韧,才情内蕴,几乎满足文人对娶妻的所有幻想。
周怀仁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信纸捏出深深的皱痕。
心底某个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念头,此刻赤裸裸地摊在眼前。
他对姜窈动心了。
不止一次。
可又能如何,他是明轩之妻,是他的弟妹,朋友妻,不可欺。
他自问半生谨守礼法,克己奉公,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唯有两次,被欲念折磨,溃不成军,狼狈不堪。
第一次,是他高中榜首之时。
那时他三甲及第,初入京城,只觉得繁华迷人眼。
琼林宴上,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衫,与周围世代簪缨的同科站在一起。
他们穿着锦衣华裘,言笑晏晏,举止风流。
谈论的是他从未听过的名画古玩,海外奇珍,身上熏着的昂贵香料,够他一年的束脩。
朱门子弟轻易拥有的一切,却是他寒窗十数载,耗尽心血才勉强触及的门槛。
那一刻,巨大的落差与难以言喻的酸涩扼紧心脏。
那是他第一次违背君子之道,生出怨怼与嫉妒之心。
当夜回到赁住的小屋,他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用一把剪刀扎入大腿,以此自清自醒。
经后为官数载,宦海浮沉,遭遇过明枪暗箭,也经历过至暗时刻,却再未曾用过此法。
周怀仁以为,自己的心志早已淬炼得坚如磐石,足以抵御一切外惑内魔。
没想到,生平第二次在发现自己坚守不住本心,需要用肉|体痛楚来强行镇压那不合时宜的妄念。
却是在对亡友之妻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之时。
周怀仁不由扶额苦笑。
大腿上皮肉翻卷,鲜血汩汩,他一声未吭,直到剧痛将心头那点萌芽情愫尽数压断,他才拔出剪刀,包扎伤口。
离别这日,天公偏不作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太守府侧门外,却比平日更显熙攘。
荀妈红着眼眶,明明还只是春日,她却未雨绸缪,连夜赶制了几双厚实棉袜,连同着干粮饼子,和几包驱寒防病的药材,一股脑塞进姜窈行囊里。
府中几个相熟的仆妇,以及西院那边受过姜窈照拂的几位妇人,也聚了来,这个递上一包自家晒的菜干,那个塞过一双结实的布鞋,口中皆是吉利话与不舍之情。
连那几个常在府衙前玩耍,吃过姜窈点心的半大孩子,也挤在人群里,眼巴巴地望着她。
姜窈一一谢过,心中淌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