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每日案牍劳形时,吃几块糕点,已成了这清寂寒夜里的一份习惯。
荀妈端着托盘进来时,见他正望着空碟出神,笑笑道:“大人,可是饿了?用碗汤面吧,是姜娘子亲手煮的。”
粗陶碗里汤色清亮,细面整齐,铺着冬笋香菇与两叶青菜。
他忌口葱蒜,上头便用姜丝与芫荽末代替,热气袅袅,朴素的香气在清冷的书房里漫开。
周怀仁确实腹中空空,也不推辞,执起竹箸,正要拨开面上浇头,动作却微微一顿。
汤面中央,静静卧着一只用面团捏成的小兔。
那小兔不过拇指大小,却捏得活灵活现,两只长耳微微支棱着,身子圆润,用细签子点出了眼睛与三瓣嘴,看起来憨态可掬。
荀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这面兔也是姜娘子捏的,现在过了子时,已经是兔年了,姜娘子说给大人讨个吉气!”
“她有心了。”周怀仁低声道。
筷子尖在面兔上方停了停,终是落下去,极轻地碰了碰那对支棱的耳朵。
荀妈这时候道:“姜娘子手是真的巧,心也细。知道大人您向来不喜铺张,便用最寻常的米面加入巧思。”
“不只这点心花样,便是平日那些浆洗缝补,教孩子们认字,姜娘子也没有她不耐心,做不好的!”
说话之间,周怀仁已将碗中汤面吃得干净,连汤也饮尽了。
唯独那只面兔,依旧完好地挨在碗沿,没舍得动。
放下碗,他接过热布巾拭手,目光未抬,只问:“她歇下了?”
“大人是说姜娘子吗?”
荀妈收拾着碗筷,朝西边指了指,“还没呢,今日除夕,外头院子里热闹,姜娘子此刻怕是正领着孩子们放花炮呢!”
自流民涌入,周怀仁便在城内搭了难民棚子暂作安置,但人多杂乱,男女混居,孩童哭闹,总非长久之计,亦多不便。
他便大手一挥,将太守府后园大半闲置的院落屋舍清理出来,以一道高墙与府衙前院隔开,专供拖儿带女的流民妇孺暂住。
此举虽惹了些非议,却实实在在地安顿下了许多惶惶无依的人。
这些妇孺感念太守恩德,又因只一墙之隔,平日浆洗、缝补、领些轻省活计,与府中后宅往来便多了。
姜窈又性子温和,见那些孩子衣衫破烂,便会顺手缝补,有时也会多做一些吃食分给孩子们,一来二去,便与墙那边许多妇人孩童熟稔起来。
今日为了热闹,孩子们得了些便宜花炮,便央着她一同出来放。
周怀仁推开窗户,果然听见墙外传来孩童清脆的欢笑声,与爆竹声响混在一处。
他孤身一人,平日里常与案牍相伴,这太守府自他入住,即便是逢年过节也冷清的很,从未有这般鲜活热闹。
荀妈觑着他脸色,怕大人因为不喜喧闹责怪姜娘子,试探性问道:
“可是扰了大人?要不老奴去说一声,让她们轻声些……”
周怀仁正要摇头,外头忽然“咻——砰”一声锐响。
一蓬银亮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映得窗纸骤然一亮。
孩子们的欢呼声随之爆开,其中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娇笑声。
这声音借着夜风送进周怀仁耳朵里,不知怎的,他竟平生出一丝愉悦。
连这几日各方公文往来积下的倦意,也消散不少。
“不必,”周怀仁道,“你去提醒一下,烟火之物要格外当心,莫要靠近屋舍柴垛。”
想了想,又站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氅衣道:“罢了,我亲自去看看。”
步出书房,穿过回廊,孩童的嬉笑声便愈发明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院内被几盏临时挂起的灯笼照得通明。
十来个年纪不等的孩童围着地上几处嗤嗤作响的火花又跳又叫,几个妇人站在稍远处含笑看着,低声交谈。
而姜窈就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线香,微微弯着腰,捏着一只耳朵正在引信。
她姿态中透着几分孩子般的纯真,竟无端地,让周怀仁想到那只面兔。
一样的温顺乖巧,灵动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