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针线绣活与调制头油香膏的手艺。
可周怀仁虽是名义上的义兄,可终究是外男,绣个荷包打条络子什么的实在于礼不合。
调制头油香膏,那他便更用不上了,不过倒是可以赠予他的夫人。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姜窈斟酌着语句,状似闲聊般问道:“荀妈,周大人的夫人可是留在京城未曾随任吗?”
她来府中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内宅有女眷,连伺候的丫鬟也极少,又想到周怀仁被调任禹州前曾在京城任官,故而有此一问。
没想到荀妈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外头赶车的老仆也跟着笑了一声,姜窈顿时有些窘迫。
“荀妈,我可是说错话了吗?”
“没有没有,娘子莫要慌张,只是,只是……”荀妈拍了下腿,看着姜窈,眼神里带着打趣:“只是夫人?娘子说笑了,我们大人啊,哪来的夫人呦!”
姜窈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大人他难道,尚未娶妻?”
“可不曾娶呢!”荀妈说得干脆,又压低些声音,带着些无奈,“正常像大人这个年纪的,哪个不是儿女成双?不瞒娘子,老奴刚知道时也是十分惊讶,可咱们大人确实未娶妻。”
这下姜窈是真愣住了。
周怀仁看着已近而立,官至太守,品貌才学皆是上乘,竟至今孑然一身?
荀妈见她讶然,谈兴更浓,絮絮说道:“大人心思全在公务百姓身上,对那男女之情,怕是……还没开窍呢。”
她顿了顿,与有荣焉道:“不瞒娘子说,我们大人三科及第,在京中任官时,好些名门闺秀都对大人有意,其中不乏高官之后。”
“但您也知道,咱们这大胤朝,门阀森严,大人并非累世簪缨的士族之后,祖上清贫,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能走到今天这四品太守的位置,绝不容易。”
“若是有了岳家提携,那便是青云直上,锦绣前程唾手可得。可大人却主动请来偏远下州,一心只有黎明百姓,再分不出旁的地方,装什么儿女情长了。”
姜切怔忪,她原本只当周大人是个清廉勤政的好官,却不知这“好官”二字的背后,是有那么多的舍弃。
这份认知,让周怀仁在她心中的形象,骤然高大了几分,心中那点回报的念头也越发清晰。
日子如水般流过,转眼,便到了年关。腊月三十,夜已深,书房里炭火将尽,寒意丝丝缕缕透进来。
周怀仁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放下手中一份刚自京中加急送来的邸报。
定国公率亲军南下平叛,数月间连克五城,兵锋甚锐。
邸报中还特意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便是那位刚刚寻回不久的定国公世子,谢无烬。
听说他此番亦随军出征,屡有献策,尤其定州“虎跳涧”一役。
虎头涧乃天险之地,向来易守难攻,官军僵持月余,损兵折将。
据传是这位谢世子亲抵前沿,不眠不休勘察数日,竟从当地老猎户口中问出一条早已废弃的兽道。
结合山势水纹,出了一条行险突袭,内外夹击的奇计,最终以极小代价,一举破关。
消息传回,龙颜大悦,赏赐无数。
周怀仁目光在“谢无烬”的名字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已不是轻易被捷报功勋迷惑的少年郎。
一个自幼流落在外,刚刚认祖归宗不过半年的少年,无任何沙场历练,就能出奇谋,克天险?
这种概率太小太小,周怀仁猜测,这功劳背后,大抵是国公府蓄养的幕僚谋士之功,为的就是给这位失而复得的世子前程铺路。
世家大族维系门楣,栽培继承人的路数,大抵如此。
周怀仁摇了摇头,将邸报搁到一旁,不再深追。
朝堂世家间的倾轧与算计,离这偏远的禹州,总归是远了些。
寒意更重,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桌角小碟里的糕点,没想到摸了个空,微微一怔。
盘子里已经空了。
自那碟茯苓山楂酥后,他案头这方小碟时常会多一些新奇的糕点。
有时是烤得微黄喷香的核桃饼,有时是裹了芝麻的枣泥卷,这几日天冷,便会换成掺了姜汁的糖霜米糕。
这些当然都是出自姜窈的巧手。
知道他不喜甜,这些糕点总能将甜度拿捏得恰如其分,不腻不淡,正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