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你莫要觉得我这念头惊世骇俗。咱们如今过的什么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还能活多久?”
“说不准明日这船便被鞑子拦了,后日整个渡口都烧成焦土,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从一而终,都是虚的,谁还计较这些?”
她说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甲板上往来的几个年轻船夫,“你瞧这船上,若有哪个我看得上眼,说不准我便撇了那闷葫芦,跟着他走了。”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完这话,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姜娘子脸上,那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倒是你与沈郎君,不是真夫妻吧?”
姜娘子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要否认,话到嘴边,却撞上方巧娘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喉间一滞,竟说不出话来。
方巧娘微微一笑,也不逼她,只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瞧得出来,你那位郎君,看你的眼神可做不得假,说是情意绵绵也不为过,倒是你对他,客气有余,亲昵不足。”
姜窈万没想到竟是自己漏了底,恐生出事端,张了张口,正要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一蓬热血毫无征兆溅在她脸上。
那一瞬来得太快,快到姜窈的眼睛看见了,心神却还来不及明白。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被糊住,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红雾。
方巧娘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柳眉微扬,丹凤眼里还残存着方才说话时的促狭神采。
可胸口被一根锈迹斑斑的水钩洞穿了,那钩尖从前胸透出,将她那件石榴红的衫子都染成黑红的颜色。
鲜血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
像是雨水从屋檐上滑落。
水钩抽回,方巧娘的身子像一只被扯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撞在船舷上,又软软滑落。
四周的尖叫声这才炸开。
有人在跑,有人哭,有人嘶声大叫,甲板上乱成一团。
脚步声混杂着凄厉的哭号,撞翻了鱼篓,踩碎了瓦罐,船身剧烈摇晃起来,水花溅上船舷,冰冷刺骨。
“水匪来了!水匪来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第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加密集的惨叫与刀兵相接的铮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江面上一时之间,竟凭空生出无数条窄长的梭子舟,它们从四面八方破雾压来,如蝗虫过境。
数十个蒙面水匪抡着锈迹斑斑的铁钩,钩尾系着粗粝的麻绳,振臂一抛,钩尖深深扎进船舷。
不过瞬息,一群人踏着绳索攀援而上,如履平地,惨叫与哭嚎混在一处。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首,有的已经死透,有的断了手脚还在抽搐,血浆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淌。
整条船顷刻间化作修罗地狱。
方巧娘那木讷的夫君,方才被支去船尾买鱼,此刻恰好拎着两条用草绳串了嘴的活鲫鱼急匆匆地赶回,脸上还带着兴奋讨好的笑。
忽而瞧见了方巧娘的尸身。
手下被惊的一松,鱼落甲板,鳃处一张一合,徒劳翕动。
余郎君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再看自家娘子第二眼,拔腿就跑。
江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吹得姜窈浑身冰凉。
瞧吧,就算是夫妻又如何。
生死关头,人心总是经不得称量。
余郎君跑得极快,但很快又猛地刹住了脚,慢慢退了回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水匪从船舷边翻身而上,正正堵在他面前。
那人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挂着一串新鲜的碎肉,余郎君跪地求饶,涕泗横流。
那人咧嘴一笑,大刀往前一送,又狠狠一抽,余郎君嘴里吐出一串含混的血沫,整个人便软软歪倒在甲板上,抽搐了两下,再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