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重新掩上,院子里一下子空荡下来,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扑簌簌作响。
她缓缓走进屋里,囡囡正在熟睡,蹲下身,轻轻拍着女儿,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若是夫君还在,他们怎敢这般欺上门来?
原先她还对阿砚的提议拿决不定,可今日却下了狠心,是时候该离开了。
便是在这时候,姜窈忽然想起了夫君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交代的那些话。
他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埋着一个木匣子。
他说,若是有一日她守不住这院子,你便将它挖出来,打开它。
她当时哭得死去活来,只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想来,聪慧如夫君,大抵早已猜到,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总有被人欺上门的一日吧。
姜窈寻了把锄头,在树下挖了许久,才挖出一只樟木匣子,拂去面上的泥土,颤抖着手打开。
匣子里分了好几层,最底下是几张地契和十几两碎银。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夫君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可想是在病中写就的,字迹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吾妻阿窈:
见字如晤。
今晨庭扫,见阶前白露凝霜,忽忆少时读《庄子》,至“劳我以生,息我以死”一句,彼时自觉通透,视死生一如四时轮转,无甚可惊。
昨夜咳疾又作,知大限将至,倚枕难眠,方觉从前狂妄。
吾自幼愚钝,唯记性尚可,七岁开蒙,诗书过目不忘。
然愈读圣贤书,愈觉字里行间皆是人欲横流。
十岁随父入京,见朱紫公卿于朝堂争如市井,观史册字缝,无非“吃人”二字,朱门绣户,皆是鬼影幢幢。
功名于我,如世间浮尘,人生苦短,只道名利宦海,不游也罢。
故十六中举,并无喜悲。
然放榜那日,见你于廊下执卷而笑,目如春水,颊染明霞,便觉庙堂龌龊,何足道哉?博卿一笑,又有何不可?
阿窈,你性子柔善,易信人言,我走后,有三事嘱托:
其一,箱底有一双鱼信物,乃我同窗禹州周怀仁所赠。此人外圆内方,重情念旧,吾曾有恩于他,若逢危难,可持玉符直入禹州,他见符如见吾,必倾力相护。
其二,桦县虽安,实为四战之腹,必为兵燹所灼,西南王虎视眈眈,三年必反,届时南北隔绝,粮道尽溃,唯京城可往。
最后一桩,阿窈,不必守我。
轩此一生,如深潭投石,未见涟漪,父母早逝,更觉天地如逆旅,我如飘蓬,此生了无生趣。
一生所历,皆可淡忘,只记秋深廊下,枇杷树前,你拾衣抬眸,如惊鸿照影,不见千秋,唯见卿卿。
与卿成婚,三载春秋,若比一生,短如朝露,虽光影片羽,却铭记骨血,至此方参透庄子。
知原来人间至幸,不在长久,只在朝暮。
阿窈,另嫁之人,不必大富大贵,只需疼你护你,若为良人,盼你们白头偕老,若遇人不淑,匣中钱帛也够你安稳度日,不必仰人鼻息。
阿窈,莫哭,莫哭。
吾本红尘一过客,天地逆旅,孑然独行。幸而路遥岁深,得遇于你,便如荒芜春草,飘蓬归舟。
阿窈,昨夜病中恍惚,见你坐于灯下缝衣,鬓发温柔,一如往常,忽觉此去泉台,亦无甚可惧。
吾平生孤傲,从不信神佛,视幽冥之说为愚者妄念,来生之约乃痴人呓语,然此刻烛烬夜残,却心生大妄。
但求诸天神佛,吾愿散尽轮回,永绝往生之路,只换吾妻此生安康,岁岁无忧。
附页另立放妻书,谨以残命余思,告于天地祖宗:
吾妻姜氏,温良敦厚,贞静婉顺。自归沈门三载,侍亲以孝,持家以勤,未有失德。
然轩命途乖蹇,病骨难支,寿数将终。念妻青春正盛,不可为轩守枯坟、误华年,今泣血作此书,还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