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有一天夜里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被子蹬开了,内衣松散的领口滑到了肩膀以下。
恍惚中她感觉到有人在门口,那道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颈上,很久很久没有移开。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睁开眼睛。门口的人影立刻消失了。
但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碗凉水,碗沿上还留着攥过的指印。
水是干净的,没有下过药的,就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她端起来喝了。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他半夜来送水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要不要进来?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灶房门口多了一捆新的草药,比昨天更多,捣得更细。
草药下面压着一根绳子——不是拴羊的旧麻绳,是一根新绳子,棉麻混纺的,摸起来比旧绳软得多,像是用热水泡过又晾干的。
绳子的一头系着一个活扣,另一头散着。
她看了那根绳子很久。然后她把绳子收进了柜子最里面,和那条缝过的内裤、那第一捆干枯的草药放在一起。
从那以后,她不再跑了。
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单靠跑,是跑不出去的。
山太深了,路太远了,每一个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她需要的不是跑得更快,而是找到一个能帮她撕开这张网的人。
现在,三年过去了。
张丽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鸡在井台边刨食,铁生在劈柴,老光棍拄着拐杖在东屋骂骂咧咧。
她手上全是茧子,原来握笔的指节现在已经习惯了握柴刀的姿势。
她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颧骨上的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纹。
但她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依然是三年前那个女大学生的眼睛,清明、警觉、深不见底。
村里人都说,这个买来的女人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道算术题——她在算你。
她确实在算。
她在算老光棍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她在算铁生磨刀的时间为什么越来越长。
她在算这个院子里三个人的牌局,谁手里捏着什么牌,谁的牌最先打完。
她现在还不知道答案。但她有耐心。
手腕上的绳子拖在身后,松松地垂到地面。
那根绳子是麻的,粗糙得起了毛边,但她已经习惯了它的触感。
她用拇指摩挲着绳结,指腹感受到麻线粗糙的纹理。
三年前,她怕这根绳子。
现在,她在学习使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