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水仙是被热醒的。
农历七月的长宁县,白天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砖地,到了夜里把积攒的热气反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躺在后院的空房里翻来覆去,汗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窗户开着,可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地挂在枝头。
她坐起来拿蒲扇扇了几下,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索性把扇子搁在枕头边上,赤着脚下了床,想去井台边打盆凉水擦把脸。
她推开房门的时候听见了一阵声音。
很轻,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被夜风扯碎了。
她站在廊檐下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只有枣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正要往井台边走,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比刚才清晰,是从前院传过来的,孙念全住的那间屋。
水仙的脚步停住了。
她在戏班里待了十三年,那种声音她太熟了。
不是痛苦,不是难受,是女人在那种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软塌塌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被人从嗓子眼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拽出来的。
她站在廊檐下,手指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她第一反应不是伤心,不是嫉妒,是尴尬。
撞破了这种事,明天早上怎么见面?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孙念全那屋里怎么会有女人?
他平时连跟女病人多说两句话都要红耳朵根,沈大夫去出诊的时候有女病人来正骨,他都是低着头干活,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那天晚上,孙念全给她送热水,站在门口把搪瓷盆搁在门槛上,说了句“水仙姐你早点歇着”,没等她道谢就走了,那背影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局促。
这样的人,怎么会半夜把女人带进医馆?
好奇心压过了尴尬。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廊檐,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能感觉到白天晒透了的砖缝里还在往上冒着热气。
前院孙念全的屋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边角上有个破洞,透出里头昏黄的煤油灯光。
她屏着呼吸走到窗户边上,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那个破洞上。
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火苗挑得不旺,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
孙念全跪在炕上,光着膀子,后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紧一松。
他那双碾药碾出厚茧的大手正掐着一个女人的腰。
那女人背对着他跪趴在炕上,两只手撑着枕头,屁股翘得高高的,头发散了满脸。
孙念全从后面一插到底的时候,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那声叫又软又媚,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屋子里回荡。
“念全——你今天怎么这么猛——啊——顶到底了——”水仙浑身一僵。那个声音她认得。不是别人——是沈秀云。
她那颗咚咚咚乱跳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泼了冷水的安静,是那种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的安静。
她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刚才在廊檐下听见那声音的时候,心里头除了尴尬,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她想起沈秀云坐在藤椅上看病时的样子,端着搪瓷缸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回孙念全从她身边经过,她的目光都会跟着他的背影走一小段,然后收回来继续看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想起孙念全每次提到沈秀云的时候从来不叫“沈大夫”,叫“沈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