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小军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大柱马车走远,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屋。
陈桂芝在灶房里熬粥,宝珍坐在凉席上揪拨浪鼓的穗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吃完早饭,赵小军把碗一搁,说了句“妈我出去玩”,人已经跑到院门口了。
陈桂芝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去哪儿玩?晌午回来吃饭不?”
“去找狗蛋他们!”
陈桂芝拿围裙擦了擦手,看着赵小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转身回了灶房……
赵小军没有去找狗蛋。
狗蛋家住在村西头,他往村东头跑,拐过那棵歪脖子枣树,再穿过一条窄巷子,就到了秀蓉住的那两间砖瓦房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开门。
秀蓉正坐在炕沿上择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浮起来一个笑。
那笑不是客客气气的那种,是眼睛也跟着弯了,嘴角翘得一边很赞哦边低,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小军!这么早就来了?我还说今儿个没伴呢。把门闩上——巷子里灰大。”
赵小军转过身把门闩插上。门闩是块旧木板,落进槽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站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我姨——我帮你择。”
“不用。就剩这几根了。”秀蓉把豆角搁在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豆角须,走到灶台边倒了杯水递给他,“你爸去镇上卖肉了?”
“嗯。一早就走了,带了小杰一起。”
“小杰?那个寄住在你们家的孩子?”
“他得回家,在我家住太久了,过俩星期开学了。”
“那以后就你一个人在家——你妈带宝珍,你爸卖肉。没人陪你玩了。”
赵小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嗓子眼淌下去,但他还是觉得渴。
他看着秀蓉走到炕沿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过去坐。
他没有犹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
秀蓉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今儿怎么不脸红了?上回在井台边洗手,你那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我以后不叫你姨了,你比我爸大不了几岁,叫你姐。”
秀蓉愣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笑了,那笑声从嗓子眼深处滚上来,带着一点沙哑,跟她在台上唱穆桂英时一模一样。
“你这孩子——跟谁学的油嘴滑舌。叫姨。姨顺耳。你爸年轻时候就管我叫秀姨——你也得叫。听你爸的。”
“我爸又不在。”
“不在也不行。”她把拖鞋蹬掉,盘腿坐在炕上,身上穿着一件碎花布衫,领口微微敞着,头发随便用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脖子后面,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灶房里的炉火从门口透进来,在她背后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那团光里,“小军,你今年十四了,不是小娃娃了。在村里像你这么大的,有的都订亲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跟姨说说。”
赵小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秀蓉。“我不喜欢姑娘。我只喜欢我姨。”
秀蓉没有吃惊也没有假装不懂。
她只是在炕沿上往后靠了靠,拿蒲扇慢慢摇着,扇出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打量,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坐起来把扇子搁在炕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离他近了些。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还有灶房里柴火熏出来的烟火气。
“你跟你爸比——样样都差点。你爸年轻时候,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他冲凉,他脸红到脖子根,可他眼睛不躲,越是不好意思越是直勾勾地看着你。你不一样——你害羞了就往地上看,往门口看,就是不敢看姨。今儿长本事了,敢跟姨说这种话了。是不是在家里排练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