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上,赵大柱靠窗坐着,左腿伸在过道里,旁边座位上搁着装药酒和膏药的布袋。
赵小军坐在他旁边,书包抱在膝盖上。
车开了快半个钟头,赵大柱一直没怎么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大腿内侧那个被沈秀云拉开的筋膜位置。
“爸,你那腿还疼不?”
“不是疼。是热。沈大夫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我这条腿堵了十几年,今天总算开了个头。”
“那你回家怎么跟我妈说?”
“就说——有救呗。”
“那不行。你得把沈大夫那些话都学一遍。什么筋膜萎缩、髋关节受限、不用敲断重新接——这些你都得说清楚。你要说不清楚,我妈肯定以为你又糊弄她。”
“你小子——行,我学。你先给我再讲一遍,那个筋膜——什么来着?”
“髂腰肌。就是你大腿根部那一根筋,缩了十几年了,跟一根生锈的琴弦似的。沈大夫今天就是把它拉开的。你疼得嗷嗷叫骂了好几句娘,把人家枕头都咬出印子了。然后拉开了血就通了,你就热了。”
“对,热了。热得发烫。”赵大柱拍了拍自己那条腿,“你说你妈要是知道我这腿有救,她得是啥反应?”
“我妈肯定先骂你——早让你去看你不去,非得人家秀兰姨帮你找好了大夫你才肯去——骂完了再高兴。”
“你倒是了解你妈。”赵大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杨树,嘴里含着陈皮糖,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小军,你说爸这腿要是真直了,第一件事该干啥?”
“第一件事——抱宝珍去村口转一圈。让她骑你脖子上,你不瘸了,她就不用歪着身子揪你耳朵了。”
回到柳河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赵大柱推开院门,陈桂芝正坐在廊檐底下择豆角,宝珍在凉席上撅着屁股追一只蚂蚱,蚂蚱跳一步她就往前爬一步,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喊号子。
马小杰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那本《三国演义》,每隔几秒就伸手把蚂蚱往前拨一拨,免得宝珍追上。
听见院门响,陈桂芝抬起头来,手里的豆角搁在盆里没顾上放。
马小杰也合上书站起来。
“怎么样?沈大夫怎么说?”
赵大柱把布袋搁在石桌上,走到廊檐底下,在陈桂芝面前站定:“桂芝,沈大夫摸了摸我这腿——说有救。”
“有救?”陈桂芝手里那根豆角停在半空中,她眨了眨眼,“什么叫有救?你说明白。”
赵小军从他爸身后钻出来,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放:“妈,你别急,我给我爸当翻译。沈大夫说了,我爸这腿不是骨头坏死,是筋膜萎缩。就是大腿根部那根筋,缩了十几年了。不用敲断重新接,做推拿贴膏药擦药酒,慢慢拉,能拉直。”
“今天沈大夫已经拉了第一下——我爸疼得嗷嗷叫,把人家枕头都咬出印子了。但是拉完以后血就通了,我爸说热得发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十几年了,这条腿从来没这么热过。”
陈桂芝把豆角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赵大柱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他那条左腿——大腿内侧贴着一块新膏药,隔着裤子都能闻到那股苦叽叽的药味。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膏药边缘露出来的那块皮肤。
“还疼不疼?”
“还有一点酸。沈大夫说正常,筋膜拉开了得缓几天。”
“要治多久?”
“每三天去做一次推拿,连着做一个月,每天擦药酒敷热毛巾。拉到一个半月就不怎么瘸了,拉到三个月——不说跑,走路不用甩腿,切肉的时候不用咬着牙。”
陈桂芝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在他腿上放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膏药边缘那块被药酒浸得发红的皮肤。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可是嘴角在往上翘。
赵大柱弯腰把凉席上正在追蚂蚱的宝珍捞起来举过头顶。宝珍在半空中咯咯笑,两只小手张开像只小鸟。
“宝珍,爸的腿能治了。等你学会跑了,爸追着你满村跑。”
宝珍听不懂,但她看见她爸在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指揪着他的耳朵使劲扯。
赵大柱把她放在脖子上,绕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走了一圈。
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可步子比以前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