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扣悬在裤腰上晃了两下,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信。
他这辈子听过多少人说他的腿——瘸子、废了、治不好了、白花钱、忍忍吧——每一个字他都记着,每一个字他都咽下去了。
可没有一个字是这四个字。
“你说啥?”
“你这腿有救。”沈秀云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你当年骨折的时候没接好,骨头错位愈合,短了一截,所以走路瘸。但骨头没有坏死,关节也没有完全僵死——这是最要紧的。我刚才摸你那几个痛点,不是骨头痛,是筋膜和韧带的问题。你这些年走路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边的筋和肉都萎缩了,所以一到阴天就疼。疼的不是骨头,是这些缩了十几年的筋。”
赵大柱站在那儿,手还悬在裤腰上。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憋出来一句:“那——那得咋治?”
“分三步。第一步,先做一个疗程的推拿,把你萎缩的筋膜拉开,把髋关节的活动度恢复一些。这个过程会疼,比你阴天腿疼还要疼。”沈秀云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步,我给你配药酒,每天擦,擦完用热毛巾敷。药酒活血化瘀,把你这十几年堵在腿上的淤血慢慢化开。第三步,筋膜拉开了,淤血化开了,走路姿势调过来,你这条腿虽然不能跟好腿一模一样,但可以比现在直不少。不说跑,走路不用甩腿,切肉的时候不用咬着牙。”
“那——不用敲断了重新接?”赵大柱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颤。
“不用。”沈秀云摇了摇头,“敲断重新接那是粗法子。你这个还没到那份上。你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个五年,关节彻底僵死了,我想给你拉也拉不开了。”
赵大柱不说话,站在那儿,把手从裤腰上放下来,慢慢攥成了拳。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去,不看沈秀云,也不看周明远,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咬了咬牙,牙关咬得咯嘣响,可眼眶还是红了。
他这腿瘸了十几年,他就没想过还能直回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瘸着走路、瘸着切肉、瘸着抱宝珍了。
可这个女人摸了摸他的腿,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你这腿有救。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拿手背把眼角那点湿意使劲蹭掉。
赵小军站在诊室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装馒头的篮子。
他看看沈秀云,又看看他爸那条伸得笔直的瘸腿,又看看沈秀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姨——你是说,我爸不用瘸了?”
“不用瘸了。”沈秀云转头看了看赵小军,又看了看赵大柱的背影,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嘴角浮上来一个很淡的笑,“你们清河镇怎么净出些有意思的人。”
赵大柱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沈大夫,那我现在该干啥?”
“躺着就行。”沈秀云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走到二号床旁边,把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圈,“念全,过来搭把手。把赵大哥的左腿抬起来,慢慢抬,抬到你觉得有阻力了就停。小军,你去院子里搬把椅子,坐你爸旁边。你爸怕疼,待会儿要是疼狠了骂娘,你就说你妈说了——要是敢跑,回去三天别想上炕。”
赵小军立马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秀云的手。
周明远和沈秀兰坐在诊室另一头的藤椅上,沈秀兰手里剥着陈皮糖,小声跟周明远说你看大柱哥躺在那儿跟上了案板的猪似的,周明远说你别笑人家,上回你扭了脚躺上去也是这副表情。
孙念全在二号床另一侧站定,双手托住赵大柱的左腿,慢慢往上抬。
抬到三十度左右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明显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面拽着,不让腿再往上走。
他没有继续往上抬,停在那里,看了沈秀云一眼。
“三十度不到。髋关节外展受限,比我想的严重一点。”沈秀云站在赵大柱身侧,两根手指沿着他大腿内侧的筋络慢慢往下摸,指尖每压过一个位置就停下来轻轻按一按,“这儿疼不疼?”
“有点胀。”
“这儿呢?”
“酸。”
“这儿——”,“哎呦我操!”赵大柱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膝盖不由自主地往回缩。
孙念全的手像铁钳一样稳稳托着他的腿,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