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赵大柱和赵小军到了长途车站。
周明远和沈秀兰已经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沈秀兰的脚踝已经消肿了,走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崴过,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两瓶酱菜和一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昨天跟周明远商量了半天,说秀云姐给她治脚没收钱,这次去不能空手,扯件衣裳比送吃的实在。
“大柱哥,桂芝嫂子呢?”
“在家带宝珍。宝珍太小了,坐不了长途车。”赵大柱把篮子往上提了提,“这都是她蒸的馒头腌的咸鸭蛋,还有两瓶酱菜,非要我带。我说人家开医馆的啥没吃过,她说这是心意。”
“这心意实在。”沈秀兰接过篮子看了看,笑了,“秀云姐肯定喜欢。她那医馆里啥都不缺,就缺家里人做的吃食。桂芝嫂子蒸的馒头在清河镇都是有名的,上回宝珍满月酒我尝过,又白又松,跟城里面包店卖的似的。”
四个人上了长途车,赵小军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路上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拖拉机就喊爸你看那个拖拉机的轮子比我人还高,看见路边卖西瓜的摊子就扭头跟周老师说等回来的时候能不能买一个,看见远处冒着白烟的化肥厂烟囱就问那是不是就是长宁县。
周明远在旁边一一回答,沈秀兰靠在座椅上看着这一老一小一问一答,嘴角一直挂着笑。
两个多小时后,车到了长宁县。
四个人穿过化肥厂家属院后门的小巷子,远远就看见院门口那块招牌——“正骨推拿”,“正”字那一竖还是歪的。
院门敞着,孙念全正蹲在枣树底下熬膏药,一口小铁锅搁在煤炉上,锅里黑乎乎的膏药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苦又冲的药味。
他抬头看见沈秀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姨——秀兰姨来了,还带了好几个人。”
沈秀云从诊室里走出来。
今天她穿了件淡蓝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挽着髻,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跟那天一模一样。
她先看了看沈秀兰的脚踝,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瘸着一条腿的壮汉和他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小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秀兰妹,脚好利索了?”
“好多了,贴了你那膏药第二天就消肿了。”沈秀兰把布兜搁在茶几上,把的确良衬衫掏出来,“姐,这是给你扯的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这两瓶酱菜是明远学校发的,你尝尝。这一篮子馒头和咸鸭蛋是我村里邻居桂芝嫂子让带的,她男人大柱哥——就是这位——腿有点老毛病,想让你帮忙看看。”
赵大柱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这辈子最不会干的事就是求医问药,在卫生院里坐都坐不住,更别说在一个女大夫面前说自己的腿。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沈大夫,我这腿瘸了十几年了,骨头长死了。我媳妇非让我来,说不来就是不知好歹。来是来了,不过我觉得你也治不了,就是走个过场。”
沈秀云端着搪瓷缸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她的目光很平,不躲不闪,跟那天看沈秀兰时一模一样。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上,又从他肩上移到他腰间,好像在看一件搁了很久的旧家具,琢磨该从哪里下手。
看完了,她没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那条瘸腿的膝盖上按了一下,又顺着大腿骨往上摸到髋关节,指腹隔着裤子慢慢压了一圈。
赵大柱被她按得浑身不自在,又不能躲,只好咬着牙忍着。
她的手指停在他大腿中段一个位置,轻轻按了按。
“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
“……有点酸。”
“这儿?”
“嘶——疼疼疼!轻点轻点!”
沈秀云直起腰来,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回头跟孙念全说了句:“念全,把二号床铺上干净床单,让这位大哥躺下。裤子脱了,外裤就行,裤衩不用。”然后转过脸来对赵大柱说,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的,“你这腿有救。”
赵大柱正解皮带,听见这五个字,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