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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论(第2页)

我笑了,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那么,你只是失忆了。我们会治好你的。”我时常感到一种惋惜。在那些断断续续却充满逻辑的提问,那种对复杂概念迅速的理解力中,我能感受到一种被囚禁的、敏锐的智力。如果它能正常生活、学习,那成就或许远在我之上。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悲哀。

我以为这种奇特的、隔着玻璃的“陪伴”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

“实验重启”的通知毫无预兆地贴在公告栏,用的是最普通的白色A4纸。

实验日。核心研究员们穿着笔挺的制服,围在主控台前,像参加一场优雅的茶会。隔离房内,M-47依旧垂着头坐在床边,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设备启动的嗡鸣声渐强,屏幕上代表电压和气压的曲线开始陡峭爬升。同时,一种极高频的、几乎超越人耳阈限的尖锐蜂鸣被注入,音量节节攀升,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试图扎进耳膜深处。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翻江倒海,脑仁深处传来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仿佛脑细胞在无声地尖叫。

“这…这对‘怪物’真的有用吗?”我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质疑,声音干涩。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负责项目的K博士头也没回,手指精准地按下了那个猩红色的最终确认键:“当然没用。但他是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隔离房里爆发出第一声惨叫。不是野兽的咆哮,是纯粹的、属于人类声带所能发出的极限痛苦嘶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撕心裂肺。那声音撞击在厚厚的铅玻璃和合金墙壁上,又被无情地反弹、叠加,形成令人崩溃的声浪。渐渐地,嘶吼被剧烈的喘息和破碎的呜咽取代,像垂死之人被扼住喉咙的最后挣扎。

我如遭雷击。“他是人”三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神经上。他们是在测量人类承受痛苦的极限,是在记录一个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过程。

“停下!快停下!他会死的!”我扑向控制台,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但我的手臂被轻易地架开。周围的同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仿佛那持续不断的惨叫声不过是仪器运行的白噪音。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病人。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巨响,终结了所有声音。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冲到隔离门前,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合金门板,指甲在光滑的金属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M-47!回答我!”我徒劳地想透过铅玻璃望进去,但玻璃内侧已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浆完全覆盖,什么也看不见了。

门开了。

沉重的气密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臭氧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蛋白质烧焦的糊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几乎窒息。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门内的景象,让我的大脑瞬间空白。

没有完整的躯体。只有…肉块。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粉白相间的肉团,浸泡在没过脚踝的、粘稠的暗红色血浆和半透明的组织液中。它们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可辨认的肢体躯干,像被粗暴捏碎后又随意丢弃的肉泥。然而,就在这片血肉沼泽里,一些肉团在缓缓地、笨拙地蠕动、翻滚。一个靠近角落的肉团,正用它表面凸起的、神经束般的细长结构,一下下拨弄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玩具屋,烟囱已经被扯掉了半截。另一个稍大些的肉团,像一团湿漉漉的面团,正“噗嗤噗嗤”地、极其缓慢地朝着门口、朝着我跪倒的方向,“滚”过来。

他…被他们…变成了“怪物”。这个认知像一柄冰锥狠狠凿进我的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

穿着全套防护服、面罩遮得严严实实的处理人员像幽灵一样无声地涌入。他们动作娴熟而…轻柔。用一种特制的、边缘圆钝的硅胶铲,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蠕动的肉团从血泊中舀起,再稳稳地放入恒温运输箱里铺着的无菌缓冲垫上。那姿态,温柔得像在托起刚出生的婴儿。

“样本回收完毕,编号M-47衍生体,状态稳定。”有人对着通讯器报告。

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失礼了。”一个沉闷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我想甩开,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刚才的冲击抽干了,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就在被拉着站起的瞬间,后颈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冰凉的毒蛇咬了一口。透过发丝的缝隙,我看到明亮的实验室灯光、冰冷的仪器、穿着白大褂或防护服的模糊人影…都在无声地、快速地后退、远离,像一幕加速倒放的电影。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沉入冰冷粘稠的黑暗。名字?编号?职责?那些构成“我”的碎片,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最后一丝清醒湮灭前,我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金属咬合的——“咔哒。”

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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