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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论(第1页)

不要相信任何人,非人也不行。入职培训手册扉页印着这句话,烫金字体在惨白灯光下反着冷光。曾经的我觉得这是句精巧的悖论,像咬自己尾巴的蛇——如果连“人”都不能信了,“非人”又能信什么?直到我见到M-47。

他们管他叫“怪物”。他被关在三号隔离房,房门嵌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铅玻璃。透过它,只能看到一张光秃秃的四方铁床,和床脚一个褪色的塑料玩具屋——那种廉价超市里随处可见、带小烟囱和歪门的小房子。

M-47有着一副修长的人形骨架,总是裹在灰扑扑的连体服里,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过长的黑发海藻般披散下来,遮住整张脸,只偶尔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值夜班时,我常疑心自己看守的是一具被遗忘的蜡像,或者……别的什么幽灵。

那天凌晨,切片观察记录写到第107页,颈椎的酸痛让我不得不抬起头。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干涩、破裂,却异常清晰地念着我的工号:“C-209……”

实验室空无一人。惨白的顶灯嗡嗡作响,只有培养皿里的菌落忠实地分裂着。我以为是自己盯显微镜太久幻听了,但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C-209……”

我猛地回头。隔离门上的通讯绿灯幽幽地闪了一下,像深夜坟场的磷火。玻璃后,那片垂落的黑发缝隙间,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那是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窜上后脑,四肢僵得像冻在冰里。我听见自己喉咙挤出尖细变调的声音:“怎么了?”

“我饿了。”绿灯又闪,微弱的光晕映在玻璃上,竟让那点瞳孔显出点湿漉漉的错觉,像雨天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狗。

“这不在我的管理权限内。”我几乎是撞翻了身后的转椅,逃出了实验室。走廊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心口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第二天,我提前两小时溜进了实验室。铅玻璃后空荡荡的,床上没有人影。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制服——实验体失踪是A级事故。就在我手指发抖地摸向警报按钮时,那个砂砾般的声音又响起来,微弱得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别担心…我只是…动不了……”

“你饿了一整晚?”话一出口我就想扇自己,这简直是句愚蠢的废话。

“…从底下…递营养剂…”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传递槽在门下方,一个只够塞进试剂管的金属抽屉。我颤抖着输入密码,把一管标准营养凝胶放进去。抽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屏息等待着。

“谢谢。”声音依旧沙哑,话尾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上扬。

几秒后,布料摩擦床单的窸窣声阵阵传来。透过玻璃,我看到那个修长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一点点撑起身体,站直,然后又缓缓坐回床边。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那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切片下的细胞结构仿佛都在嘲笑我的违规操作。同事们陆续到来,讨论着昨晚的球赛和食堂新出的难吃的合成肉排,没人注意到我指尖的冰凉。

好在,没人发现异常。

M-47再没主动说过话。但那个“动不了”的清晨,像根细小的鱼刺卡进了我的思维。好奇心这头怪兽一旦醒来,就再也按捺不住。我主动申请了实验室的深度清洁任务——这意味着,在凌晨一点到四点,整个B3区只有我和冰冷的仪器,以及…玻璃后的M-47。

沉默被打破了,以一种缓慢而奇特的方式。起初,交流只是只言片语。M-47说,它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记忆是一片彻底的空白。清醒时,只能对着空白的墙壁或那个小小的玩具屋发呆,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

“请……给我讲一个故事……”有一天,它这样请求道。

“我……不怎么会编故事,”我有些窘迫,但看着那被发丝遮掩的眼睛,一种奇异的倾诉欲涌了上来,“我跟你讲讲……我的事吧。”这很奇怪,对着一个被定义为“怪物”的存在,我竟说出了许多从不曾对人言说的真心话:幼时缺失的亲情,在严厉期望下循规蹈矩的升学、就业,看似优秀的履历下包裹的空洞感,以及那种对他人苦难无法视而不见、却又常感无能为力的沉重。这些情绪如同深潭里的淤泥,从未有机会搅动、晾晒。

它安静地听着。那沉默并非空洞,更像一种专注的吸收。渐渐地,回应不再仅仅是“嗯”、“哦”,而开始有了简短的提问,甚至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试图理解的叹息。枯燥如一潭死水的生活,仿佛被投入了一枚小小的钥匙扣——不起眼,却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透气的窗。我开始全身心地相信这个被困在玻璃后的存在。这种信任毫无道理,却异常笃定。或许正因为,我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打开那扇门。

“你……真的是‘怪物’吗?”我曾这样问过。

短暂的沉默后,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回答:“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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