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吻（第2页）

“看这料子！这刺绣……是瑞恩！她是瑞恩家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更多充满敌意与贪婪的目光投射过来。瑞恩家族，那个传闻中富可敌国，冷酷残暴的家族，此刻成了难民眼中可口的肥羊，仇恨的具象。一只只脏污的手不再是无意的碰撞，而是带着明确的意图伸来，撕扯着她的衣物，搜刮着她身上任何可能值钱的配饰。

“把值钱的交出来！”

“瑞恩家的吸血鬼！”

推搡和咒骂如同海浪般将她淹没。罪人却仿佛感觉不到，她只是徒劳地踮着脚，在一片混乱攒动的人头中，疯狂地寻找着那张唯一能让她心安的面孔。她剥开一只只伸来的手，像在剥离一层层阻碍她的荆棘，衣裙在撕扯中发出破裂的哀鸣。

“咚！咚！咚！”

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这一次，是三声连贯、沉重而庄严的钟鸣。宏大的声音如同实质的波纹，荡涤过整个广场。奇迹般地，所有的喧嚣、骚动、撕扯，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人群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那些状若疯狂的难民，也挣扎着，歪歪斜斜地从地上站起，脸上混杂着敬畏与茫然。

只有罪人，对这神圣的钟声充耳不闻。她依旧在固执地、近乎偏执地拨开静止的人群。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清越如风铃的声音，正在吟诵着什么，她猛地抬头，视线越过无数低垂的头颅——

看到了。

高高的汉白玉神坛上，她的少女，身着曳地的纯白圣袍，头戴象征无上荣光的冠冕，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只为照亮她一人。她正微微俯身，将圣水点在跪拜者的额头，姿态优雅而悲悯，如同神只行走人间。

她那么美，周身笼罩着不真实的光晕。却又那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信仰的鸿沟。

罪人怔怔地望着，一种巨大的眩晕感攫住了她。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那圣洁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烫伤了她的眼睛。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转身，一步一步，拖着被扯烂的衣摆，走回了来时路，走回了那个只有她和无尽黑暗等待的、粘稠的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仪式终于完成。圣女——此刻已是万众瞩目的新冕者——提着依然洁白无瑕的裙摆，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寻找那个人。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你为何不向上帝忏悔你的罪？那是获得宽恕的唯一途径。”

罪人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轻轻地将那被难民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衣摆提起来。

“我现在可以忏悔，”罪人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平静，“但在此之前……你能给我一吻吗？我好想你。”

圣女愣住了，湛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神性的怜悯所覆盖。她看着眼前这人狼藉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碎裂的渴求，最终，她微微倾身，在那双失去血色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纯粹属于安慰与怜悯的吻。

怜悯……

又是这种对任何人都可以施舍的、该死的怜悯！

绝望像藤蔓瞬间绞紧了心脏，将最后一丝理智也碾碎。在那唇瓣即将分离的、最脆弱的瞬间，罪人用舌尖抵出了始终藏在下面的、细如牛毛的毒针，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轻轻扎了过去。

甚至没有挣扎。

圣女的眼眸骤然睁大，里面映出罪人扭曲的面容，随即，那瞳孔中的光芒迅速涣散，转化为一种空茫的、仿佛洞悉了一切却又原谅了一切的平静。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缓缓垂下，覆盖了那双曾盛满星光与怜悯的眼睛。

罪人捧着她还没有失去温度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虔诚地吻着她永远闭合的眼睑。污浊的、混合着绝望与爱恋的血泪，从她眼眶中滚落，一滴一滴，玷污了那身象征着绝对纯洁的圣袍。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的爱人，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一个易碎的梦。她极力避让着，不让那圣洁的衣角沾染到一丝地面的尘埃。然后，她转向宅邸深处，走向那道通往地下室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门。

地下室里，空气凝滞而冰冷，只有几支残烛提供着昏暗的光源。一个用不知名颜料绘制的巨大炼金阵，在地面上散发着幽微的、不祥的光芒。阵法中央，用沉重的锁链束缚着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它拥有多个头颅，那些面孔依稀还能辨认出人类中年男女的轮廓，甚至带着一丝昔日的威严，但此刻，它们却在非理性地、同步地蠕动着，发出断续而意义不明的、湿滑的嗬嗬声。

罪人抱着独属于她的圣女，走到炼金阵的边缘，对着那扭曲蠕动的怪物，用一种异常温柔、近乎缱绻，却又空洞得令人心悸的声音，轻轻说道：

“父亲，母亲。这是我的爱人……请，为我们见证。”

怪物头颅无休止的蠕动声，和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孤独地回荡着，最终，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