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和温度让祝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祝铭抬起头,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端详着“王子”。
那张看似关切的脸,那双燃烧着痴迷的眼睛……电光火石间,祝铭认出了他,每次偶尔独自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买药时,柜台后面,或是角落的阴影里,总有这样一双眼睛,贪婪地、隐秘地追随着,记录着祝铭的狼狈。
他不是来拯救高塔的“王子”,他是一个窥伺者,一个想成为新主的人。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了阵痛的骨髓,比身上的伤痛更刺骨。一种可怕的、近乎残忍的冷静突然掌控了祝铭。
“你松手,”祝铭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答应你。”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满意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就在他后退的瞬间,衣摆扬起,祝铭清楚地瞥见——他腰后还别着另一把枪。他从未信任祝铭,也从未想过给予真正的选择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其细微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摩擦声,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就是现在!祝铭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抽出他腰间另一把的手枪。
就在他惊愕回头的间隙,祝铭已经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卧室,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拜托你了!”祝铭隔着门板喊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并不刻意的慌乱和无助。
门内,世界瞬间隔绝。刚才强行维持的冷静瞬间崩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祝铭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立刻将两把手枪都塞进了床底最深的角落。
恐惧和决绝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祝铭没有犹豫,抱着自己仿佛已经破碎不堪的身体,朝着坚硬的墙壁,狠地撞了过去,剧烈的钝痛在额头炸开,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的前一秒,祝铭清晰地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沉闷而刺耳的枪响。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嗡嗡声,静得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这寂静被无限放大,直到“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声音缓慢而沉重,在绝对的寂静中如同惊雷。
额头的剧痛和肿胀的眼皮让祝铭眼前一片模糊的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带着血腥气的怒火,如同实质般,正一步步向祝铭逼近。每一步都踏在脆弱的神经上。
祝铭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不只是因为害怕,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在体内冲撞。
“他……”祝铭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刻意的虚弱,“他闯了进来……把我往墙上撞……我……”眼泪混着额角流下的温热液体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缄默中,祝铭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抓住了那个靠近的身影。祝铭仰起脸,尽管什么也看不清,声音充满一种孩子般的、绝望的依赖:“……我……要是没有你……该怎么办?”
时间仿佛凝固了。然后,祝铭听到了那个声音。冰冷,毫无波澜,像一块冻硬的石头砸在地上:“没事。他不会再动了。”
那一刻,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过祝铭的脸颊,流进嘴角。祝铭没有去擦,任由它淹没了嘴角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后来,心象的记忆像被搅浑的水,边界越来越模糊,很多事情都记了看不清了。只有一些碎片固执地留在脑海里:厕所那扇总是关不严的门,门缝后面……祝铭确信,自己看到了。
一只失去了生气的手,断口处狰狞,指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仿佛最后时刻还在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或许是那只曾经紧抓过我的手。
祝铭日夜祈祷着。终于,在一个同样死寂的夜晚,警笛声划破了宁静,带走了他的神明,带走了那个给他庇护也给他无尽痛苦的存在。
祝铭站在窗边,看着闪烁的警灯远去,身体像通了电一样,无法停止地颤抖。巨大的空虚感伴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席卷而来——就这样?那个缠绕自己整个生命的噩梦,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当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和死寂,当再没有人会粗暴地踹开门,当再没有那双时而温柔时而冷酷的眼睛注视着他……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攫住了祝铭。
祝铭开始疯狂地想念哥哥。想念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无法跳动。想念到需要用尖锐的疼痛来刺激它,用指甲在手腕上留下深刻的红痕。
仿佛只有新鲜的痛楚,才能代替他给予祝铭的一切,才能让那颗因习惯被掌控而停止自主搏动的心脏,重新泵出滚烫的、证明我还活着的血液。
因为只有在濒临毁灭的边缘,在那剧烈的痛楚中,祝铭才恍惚感觉到——哥哥似乎,有那么一刻,是“爱”着我的。那种扭曲的、令人窒息的“爱”,竟成了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而现在,氧气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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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带着伤痕离开,可这次的心象仍然残留着沉重的粘滞感。关栎筠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仿佛才从冰冷的血泊里挣脱出来。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认知——对人性之复杂的又一次确认。
就在意识浮沉之际,关栎筠忽然感到手心一阵细微的、规律的麻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沿着固定的轨道,循环往复地奔跑。
关栎筠睁开眼,摊开手掌,掌纹之中,不知何时映出了一道极淡的、平行线的印记,如同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