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栖梧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翁,阿梧不跪。”
“不跪。”父亲重复了一遍,“识之。”
“识之矣。”阿梧说。
“善。”父亲站起来,“曲已教毕,翁当去矣。”
乐栖梧心头大慌,猛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拉他:“阿翁!”
父亲没有回头。他走向廊下那组钟,背影佝偻,走了几步,微微驻足,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阿梧,彼处,善自处。为父,善自处。”
“阿翁!”
梦碎了。
乐栖梧骤然睁眼。天还没亮,心口滚烫灼热——玉坠,烫得吓人,像焐着一块刚烧过的炭火。她喘着气,躺了好一会儿,等那烫慢慢退成温。
然后她动了动手指。
食指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敲——那支曲子。完整的那支曲子,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全在她指头上,像钟声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她摸黑下床,开了灯,找到笔和纸。
她写,写得很快——这一次,无需半分思索。声字一个一个从笔尖落下来,高字在上,低字在下,长音加点,短音画圈,章法规整,一丝不苟。
写到最后,她停笔,看着纸上那行完整的谱。
最后一个音,她写完了。那个圈,填上了。
她看着那个填上的圈,眼泪忽然坠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吸了吸鼻子,没哭出声,只是把纸小心地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天亮,乐栖梧把曲谱拿出来,双手递给裴怀瑾。
裴怀瑾接过去,展开。静静看了很久,久到乐栖梧开始忐忑。
“这支曲子,”他抬起头,“叫什么?”
“没名。”乐栖梧说,“我父说,没名。他编的。”
裴怀瑾又看了一遍,忽然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是谱上最后两个音。
乐栖梧的眼睛骤然亮了:“先生认得?”
“不认得。”裴怀瑾说,“但这尾音……”他顿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和你那支《鹿鸣》,一样。”
阿梧心头一震。
“先生的世伯,那半卷谱的尾音,”她小声问,“也是这般?”
裴怀瑾没有应答。他将曲谱还给她,只说:“收好。别给外人看。”
乐栖梧接过曲谱,心底纷乱。父亲的曲子,尾音和《鹿鸣》一样;世伯的谱,尾句和《鹿鸣》一样。父亲教她的《鹿鸣》,裴怀瑾听过的《鹿鸣》,世伯留下的半卷谱——无数零散的线索交织缠绕,隐隐藏着隐秘的渊源。想起裴怀瑾说过“别给外人看”时那种郑重的样子,她终究不敢深究、不敢多问。
“先生,”她只说,“阿梧想把这首曲子,练出来。”
“练吧。”裴怀瑾说。
整个下午,乐栖梧坐在琴房里,一遍遍打磨这支无名曲。
她弹得很慢,很认真,循着梦里父亲教她的章法,一字一音细细地磨。弹至中段最高音时,指法忽然滞涩。梦里是钟鸣扬音,落在七弦琴上,要用按弦和泛音配出来,她试了几种指法,始终差了一丝韵味。
她停下来,望着琴弦,想起父亲调钟的样子。父亲调钟的时候,也不急,就一下一下地敲,敲一下,侧耳听一下。
她学着父亲的样子,闭上眼睛,先把那段高音在心里唱了一遍,然后伸手,落弦。第三次,指尖精准落在七徽之上,轻轻一挑。那个音“嗡”地一声,从琴腹里升起来,和她心底的钟鸣之音严丝合缝。
她睁开眼,手有点抖。她怕自己忘了,又弹了一遍,一遍,再一遍。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已然无需目视琴弦,闭着眼弹完开头一整段。
下午,小芸端来一杯温水,放在琴案边,不敢打扰。傍晚时她悄悄跟王姨说:“姑娘在琴房练了一下午,水都没喝。”
王姨望了望琴房方向,说:“随她。这孩子,就弹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乐栖梧在琴房里弹到天黑。最后一个琴音缓缓消散在晚风里,手尖停在弦上,许久没有动。
她在心底呢喃:阿翁,曲,阿梧习成矣。汝闻之乎?
玉坠贴在心口,温温的,像一只手,静静安抚着她所有的思念与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