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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课(第1页)

梦里,父亲依旧在廊下调钟。

往日每一次都是梦到这里。乐栖梧站在廊下,看着父亲背影,心骤然揪紧——以前的梦,到这里就该碎了。她总是来不及走到父亲身边。

可这一次,父亲回过头来。

乐栖梧看清了他的脸。清瘦,眉骨利落,鬓角染着细碎霜白——是她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分毫不差。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眼眶,张了张嘴,忍着鼻酸喊了一声:“阿翁。”

父亲望着她,像看一个惦念许久的孩子,说:“阿梧,来坐。”

乐栖梧走上前,在父亲身侧坐下。廊下摆着一组青铜编钟,父亲用槌指了指钟架:“今日,翁教汝一曲。”

乐栖梧轻轻颔首。她小心控制幅度,怕一用力,梦就碎了。

父亲抬手举起钟槌,轻轻一叩。

第一声钟鸣清亮通透,如山间活水,澄澈悠远。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错落的钟声次第响起,首尾相衔,完整绵长连成一段。

乐栖梧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听。

她听见了。每一个音,她都听见了。高的,低的,长的,短的,像有人在用钟声说话。她从前只听过父亲调钟,一遍遍修正音律瑕疵,却从没听过钟鸣成曲——原来钟是会唱的。

她默默数着音律起伏:这一段,从最低沉的钟音起调,一步步拾阶上扬,攀升至最清亮的高音,微微停顿,再缓缓回落,最终落回最初的低音,稳稳收尾。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又走回来了。

父亲敲完,放下槌:“识之乎?”

“识之矣。”乐栖梧应。

她真的记住了。那支曲子像一条线,从耳朵一直穿到心里,在她心里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每一处高低起伏、每一次停顿留白,她都记得。

“善。”父亲颔首,“汝唱之。”

乐栖梧张嘴,唱了出来。她唱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唱,稳妥端正,没有半个音偏差。唱到那处最高的音,她顿了一下,像父亲那样,停一拍,再落下去。

唱完,她看见父亲眼里漾开一抹微光,很淡。

“善记。”父亲说,“类汝母。”

乐栖梧浅浅笑了。她想起母亲,笑到一半,又有点想哭。母亲唱歌不好听,老跑调,可母亲爱唱。父亲从来不嫌母亲跑调,只坐在一边,拿支小槌,给母亲打着拍子。

“然,”父亲笑语,“汝气短。唱至长音,不能续。似汝母。”

乐栖梧一愣,噗地笑出来。这是父亲头一回在她梦里开玩笑——也是头一回,她梦见父亲笑。

“阿梧,”父亲说,“前所教汝之记音法,识之乎?”

“识之矣。”

“善。”父亲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汝所记之处,有一所误。取之,翁为汝指之。”

乐栖梧心头一动,下意识抚向衣襟,竟摸到那张她熬夜写下、留着一处圈圈存疑的声字谱纸。她不知俗世纸笔为何会出现在梦境之中,但它在。她把纸递过去。

父亲接过来,垂眸细看,指着她标注的那个圈:“此处,汝识为羽,乃徵也。”

“徵。”乐栖梧复述,豁然开朗——那个音,她当时听岔了,记成了羽。她一直不确定,所以画了圈。

“改之。”父亲说。

乐栖梧点头。她看着父亲的手指在纸上划过,那处圈像被抚平了。她心里很安稳——那个圈,她琢磨了半个月,夜里摸黑起来看,猜了无数回。现在,它没了。

“翁,”她小声问,“此曲,何名?”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说:“无名。翁所作也。”他顿了顿,“翁此生,唯作此一曲。曲无名,人不知,与翁同。”

乐栖梧的鼻子一酸:“翁有名。”

“有。”父亲笑了,“然无人记之。”

乐栖梧想说什么,父亲先开口:“阿梧,翁有一言,汝识之。”

乐栖梧坐直了。

“乐户之骨,”父亲说,“非跪而出。乃弹而出。”

乐栖梧猛地抬头,望着父亲。父亲的目光很平,一如廊下的钟,不响,但立着。

“翁为乐人一世,”父亲说,“跪过,求过,以曲一支一支教于尊贵者,己一首未留。阿梧,汝异——”他顿了顿,“汝至新地。翁不知其地何如,然翁知,汝若跪,则曲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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