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裴怀瑾带着乐栖梧去往城西。
车停在一栋宽大沉稳的大楼前,灰石墙面,台阶层层叠高,规整庄重,像古时肃穆的宫门。乐栖梧下了车,仰头望去,门楣上的大字她大多生疏,只勉强辨认出零星笔画——中国国家博物馆。
“先生,”她小声发问,“这里头,有什么?”
“有许多旧物。”
过安检时,乐栖梧紧紧攥住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她手写的古声字谱,还有王姨塞给她的一盒雪媚娘。看见布袋滑进黑色检测仪,她的心瞬间提起,直到袋子稳稳滑出机器,才悄悄松了口气。
入馆之后,裴怀瑾没有带她四处闲逛,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间专题展厅。门楣上悬着一个大字,乐栖梧一眼认出——秦。
她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展厅里格外安静,温柔的暖光洒落,一排排玻璃展柜整齐伫立,静静封存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乐栖梧缓缓走进去,最先看见的是满柜古钱。
外圆内方,边缘还留着当年铸造未磨尽的毛刺,层层叠叠铺满展柜。她认得。秦的铜钱,父亲手里攥过的那种。其中一枚覆着深浅绿锈,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指尖撞上冰凉的玻璃,骤然回神。
“这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半两。”
“是。”裴怀瑾应声,“秦半两。”
乐栖梧顺着展柜继续往前走,一件一件看。标牌上的文字,她只能断断续续认读。她抬手指向标牌:“先生,上面写的什么?”
“记录这些古钱的年代与出处,”裴怀瑾解释,“馆里的老物件,都会写明来路。”
“写明来处……”乐栖梧低声重复,忽然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那乐栖梧,也算有来处的人么?”
裴怀瑾看了她一眼:“你有名字。有名字的人,就有来处。”
乐栖梧默默颔首,她只隐约觉得,她的来处太遥远,远得渺茫,远得触不可及。
继续往前走,青铜量器静静立在柜中。青铜斗身刻着规整古字,她凑近玻璃,一字一顿、极慢地认读,像父亲当年教她认字那般——“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这句话,父亲教她认过。
父曰,阿梧,尔识之:此乃王之诏,令天下黔首同用一斗、一衡、一丈尺。她那时候七岁,坐在父亲膝上,用指尖顺着那行字划,划完一遍,父亲说,记之。
如今这行字躺在玻璃里,字句依旧清晰如初,一字未改。
她顺着柜子继续向前走,一方展签映入眼帘,四字端正,她一个一个地辨认:咸、阳、出、土。
一瞬间,她像被生生定在原地,久久未动。
咸阳。
她的家。是她降生长大的故土,是渭水潺潺的巷陌,是父亲廊下调钟、母亲窗前梳发的小院。
如今它躺在玻璃里,前面缀着“出土”两个字——好像那地方,离乐栖梧已经很远很远,远到要被人从土里刨出来,才记得它存在过。
“先生,”她小声问,“咸阳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么远的地方?”
“这是国家留存的老东西。”裴怀瑾说,“从各地收集至此,妥善珍藏,供世人观瞻。”
乐栖梧沉默不语。她想不明白——咸阳的东西,怎么会埋进土里?又能送来这里?
“岁月太久,山河变迁,旧物便被尘土掩埋。”裴怀瑾说,“后人挖出来,认得是宝贝,就收进这里好好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