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深夜,屋内只留一盏台灯。
乐栖梧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钢针,指尖勾住棉线。面前摊开一件立衿复襦。
裴怀瑾给她添置过许多崭新的衣物,料子柔软干净,都是极好的新衣。
可她渐渐发觉,这地方的衣裳,衣衿不对——圆衿的,漏风;立衿的,勒颈;翻衿的,敞敞落落,她总忍不住去拢,心底总萦绕着一丝失礼、露怯的不安。她每件都穿,可每件都别扭。她时常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衣衿反复端详,说不清哪里不对。
琢磨了许久,她终于想明白了:衿。
秦地的衣裳,衿□□叠,左衿掩在右衿上。自小,她穿的都是这样。母亲说,左襟掩右是诸夏正统,反之右襟掩左,是蛮夷装束,也是离世之人的衣式,万万不可错乱。
乐栖梧幼时懵懂穿反过一次,被父亲笑着打趣了整整一日,说她是要去做蛮夷的宾客。
可此地所有衣裳,衣衿要么居中对开,要么外翻敞开,从无交叠掩覆的样式。乐栖梧穿了一个月,还是不惯。
她睡不着,披衣起身,在家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只针线盒。针、线、顶针,样样齐全。
她对着柜子静静伫立片刻,心底一动,鬼使神差地将针线盒拿回了房间。
乐栖梧挑出一件日常最常穿的立衿复襦,坐在灯下,把针穿上线,开始改。
针线是母亲教她的,从前她替父亲缝过衣袋,为母亲绣过帕角,回针走线细密匀实,针脚藏在布面之下,不留半分线头。
她改得很小心。
先小心翼翼拆开生硬的立衿,循着记忆里最熟悉的样式,一点点比对尺寸、调整版型,硬生生将直立的衿口,改成胸前交叠的式样,一丝不苟将左衿压向右衿。
第一遍缝完,她迫不及待对着镜子比对,心头骤然一凉——慌乱之中,竟缝反了方向,变成了右襟掩左。
她心里一慌,针险些扎进皮肉。母亲的叮嘱瞬间在耳畔回响,那是绝不能错的规矩。她耐着性子,极慢地拆开针脚,布料上留下浅浅的针眼,她便一遍遍用指尖轻轻抚平,温柔摩挲,生怕弄坏了好好的衣裳。
第二遍她缝得更慢,缝几针,便举起布料对着镜子比对一次,口中低声默念:“掩右……掩右……”像念一句要紧的咒。
几番折腾,终于完工。
她将改好的复襦套上身,衣衿端正贴合胸前,左襟压住右襟。
镜中人的模样,是她刻在骨血里、最熟悉的模样。
静静凝望镜中的自己,穿着交衿的复襦,衣衿端端正正,忽然鼻子一酸——这是她到这都城以来,第一次觉得衣裳是“自己的”。
她想起从前母亲替她梳头时,时常低语:“阿梧生得周正,阿母欢喜”。
她从前不敢应——乐人的女儿,“长得好”是祸,是要藏起来的。可此刻,她穿着自己改的衣裳,看着镜中端正的模样,忽然想:阿母欢喜的,大抵就是这般样子?
次日早上,王姨进屋收拾,看见椅背上搭着的棉衣,领子明显被改过了。她拿起来,翻到领口,看见那排针脚——密密匀净。
“姑娘,”王姨喊,“这领子,是你自己改的?”
乐栖梧刚洗完脸,脸周的发丝湿漉漉地垂着,从卫生间探出头,语气带着些许忐忑:“是。改得不好么?”
“改得好。”王姨看着那排针脚,若有所思,没再追问。
王姨立在门口,想起乐栖梧穿来的旧衣裳,领口便是这般手工细密的针脚。她就觉得这针脚特别。
往后两日,她便穿着这件改过的复襦起居。王姨不曾多言,裴怀瑾也只字未提,一切安稳如常。
直到第三日午后,裴怀瑾比往日回来早些,让说要带她出门一趟。
车子停在一家老式裁缝店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成衣定制。
乐栖梧满心疑惑:“先生,我们来此地做什么?”
“给你做一身合身的新衣。”裴怀瑾推开店门,“你自己改的那件棉衣,针脚极好,但是改动过后,肩线微微歪斜,穿久了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