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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乐初授(第2页)

下午,裴怀瑾回来,乐栖梧在客厅等他,一见他进门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先生,阿梧今早记了一段谱。”

裴怀瑾接过来,展开。他看了很久,久到乐栖梧开始不安,小声问:“先生?”

“这是……字谱。”裴怀瑾抬起头,目光有点深,“谁教你的?”

“我父。昨夜在梦里教的。”乐栖梧说完,又怕他不信,补了一句,“阿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睡醒了,手自己会写。”

裴怀瑾没有笑她。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问:“这支曲子,你认得么?”

乐栖梧摇头:“乐栖梧只记得谱,不记得曲。”她想了想,“梦里我父只教了记谱的法子,没教曲。”

裴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上次弹的《鹿鸣》,尾音记下来,是不是这个形?”

乐栖梧愣了。她低头看纸,又回想《鹿鸣》的尾音,心里默默把它译成声字——一横,一点,一弯。她忽然抬头:“先生如何知道?”

裴怀瑾把纸还给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见过半卷这样的谱。”

“在哪儿?”

“一位世伯的遗物里。”裴怀瑾说,“尾句,和你那支《鹿鸣》一样。”

乐栖梧张了张嘴,想问“那位世伯是谁”,又想起上次自己也没敢问,便把话咽了回去。她忍住了,但把那张纸小心地收进贴身衣袋,和玉坠放在一起。

裴怀瑾看着她收纸的动作,说:“这张纸,别拿给外人看。”

乐栖梧的手一顿:“为何?”

“字谱少见。”裴怀瑾说,“有人见了,会问东问西。你不耐烦应付。”

乐栖梧想起她自出那日,此处县廷制服女人因秦篆看她的神情,点头:“阿梧知矣。”此地认得秦字的人本就寥寥,更不是人人都认得“声字”,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此谱一旦展露,极易被当成异类,还会给裴怀瑾招来麻烦。

“先生,”她认真地说,“阿梧想把这些声字,一个一个学全。”

“为什么?”

“父亲说,不然声散了,就没有了。”乐栖梧说,“乐栖梧想让父亲的音,不散。”

裴怀瑾看了她很久,说:“那你得先学认五线谱。声字是旧的,五线谱是新的,旧路要认,新路也要认,两条路都走。”

“阿梧学。”她点头,眼睛亮亮的,“阿梧学得快。”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先生,此地记谱之法,其名为何?”

“工尺谱。”裴怀瑾说,“也是用字记音的路子,比你的声字晚。”

“工——尺——”乐栖梧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陌生,“也是用字记音……那跟阿梧的声字,是一家么?”

“不算一家。”裴怀瑾说,“但算亲戚。”

乐栖梧低头想了想,把“亲戚”两个字记住了。她在这儿,已经有亲戚了——王姨说的亲戚,裴怀瑾说的亲戚。

那晚乐栖梧躺在床上,把纸从衣袋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她忽然想起梦里父亲说的那句“识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但她吸了吸鼻子,没让它掉下来。

她不是伤心。她是有事可学了。

她对着玉坠小声说:“翁,阿梧识之矣。明日,阿梧即往学五线谱。”

玉坠在月光下,微微温热。

她躺下,又想起父亲说的“高在上,低在下”。她伸出手指,在黑暗里画了五条线,一条,两条,三条——画到第五条,手指悬在半空,画歪了。

她收回手,笑了一下。徐徐。其有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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