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迈步进来,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麦色皮肤,眉眼锐利,正是江南陆家的陆潮生。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账册,显然是来谈公事的。
周主事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意:“陆东家!失迎失迎。我来这边处理点官采的小事,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找户房的书吏问了,说你在这儿。”陆潮生走过来,目光扫过长案上的样品,落在沈微身上,挑了挑眉,“沈东家也在?巧了。”
沈微微微颔首:“陆东家。”
钱万贯心里咯噔一下。他最忌惮的就是陆潮生——这人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手里握着海贸的路子,连知府都要给三分薄面。他怎么会跟沈微认识?还叫得这么熟?
陆潮生没理会众人的目光,随手拿起沈记那件成衣,捏了捏,笑着对周主事道:“这衣服我知道。前阵子我去码头,看见脚夫们都穿这个,说结实耐磨,扛麻袋都不磨破。我还想着,给我船上的水手订一批呢。没想到你们官府也看上了,眼光倒是一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东家的东西,扎实。做生意实在,不像有些人,净玩花架子。”
这话分量不轻。
陆潮生是什么人?海商巨贾,走南闯北,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他都夸扎实,那肯定是真的好。
周主事心里更有数了。他本来就偏向沈记,现在有陆潮生背书,更是毫无顾虑。他哈哈一笑:“难怪难怪,陆东家都认可的东西,肯定差不了。看来这次官采,选沈记是选对了。”
钱万贯站在一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敢跟沈微耍阴招,却不敢得罪陆潮生——真把这位惹恼了,在知府面前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会长的位子都坐不稳。
最终定标,周主事一锤定音。
“成衣、胭脂各三百份,沈记、裕丰祥各分一半。香包三百份,全由沈记来做,艾草实用,合规矩。五月初十之前交货,送到府衙户房验收。误了期限,按律追责。”
这个结果,算是各打五十大板。沈记拿了大头,赢了里子;裕丰祥也有份,钱万贯不至于完全没面子,官场的平衡之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老板脸黑得像锅底,却不敢反驳主事的决定,只能狠狠瞪了沈微一眼,甩袖子走了。
钱万贯强撑着笑脸,送周主事和陆潮生出门,回头看沈微的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他没打招呼,转身就进了后堂,王管事连忙跟了上去。
堂下的商户渐渐散了,不少人过来跟沈微搭话,有套近乎的,有问胭脂方子的,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沈微都客客气气地应对,不疏远,也不过热,分寸拿捏得极好。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赵蕙才松了口气,用团扇扇着风:“我的天,可吓死我了。刚才刘典吏找碴的时候,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还好你沉得住气,引经据典把他怼回去了,太解气了!”
“也是运气好,遇上陆东家了。”沈微淡淡道,“他要不说话,周主事未必会这么干脆拍板。”
“那也是你东西好,人家才愿意帮你说话。”赵蕙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行啊你,不声不响的,连陆潮生都认识。以后有这层关系,钱万贯再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沈微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陆潮生不是特意帮她,只是刚好遇上,随口说了句实话。这份人情算不得重,却也不能不当回事。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等这批订单交完,我得去趟陆家别院,谢谢他今天出言相助。顺便谈谈洋布和香料的事。”沈微把样品一一收进食盒,“胭脂要做大,以后肯定需要海外的香料,总靠本地花农,产量跟不上,品类也少。”
“没错!”赵蕙眼睛一亮,“洋茉莉、洋玫瑰,还有番红花,颜色正,香味浓,做出来的胭脂肯定更好。要是能拿到独家货源,咱们的胭脂生意,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刚出商会大门,就看见陆潮生靠在街边的柳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见她们出来,他直起身,笑着走过来:“沈东家,赵掌柜。”
“陆东家。”沈微微微欠身,“今日多谢陆东家仗义执言,改日晚辈一定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谢就不必了。”陆潮生摆摆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我刚才说的订水手服的事,是认真的。我船上有百十号水手,常年在海上漂,衣服费得很。要是你家的衣服真那么结实,我长期订,价钱好商量。”
沈微心里一喜。
这可是意外之喜。百十号人的长期订单,量不小,而且海商的订单,不受京城商会管束,钱万贯手再长也伸不到船上去。
“陆东家放心,质量肯定没问题。”她立刻应下,“回头我做几件样品,送到您别院去,您让水手试试,满意了咱们再订合约。”
“好。”陆潮生点了点头,又随口道,“对了,提醒你一句。钱万贯这人,睚眦必报。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赶订单的时候,多留心点原料和作坊,别让人钻了空子。”
“多谢陆东家提醒,我记下了。”沈微心里一凛。
她本就有防备,如今被陆潮生这么一点,更不敢大意。钱万贯这种老狐狸,明的不行,肯定来暗的。往原料里掺次品、找人去作坊闹事,甚至故意放火烧铺子,都是地痞商会常用的阴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