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真金不怕火炼（第1页）

五月初三，芒种。

京城的日头已经带了暑气，商会议事堂的青瓦被晒得发烫，堂内却透着股阴凉——雕花门扇紧闭，檐下垂着竹帘，案上焚着檀香，混着各色衣料的皂角香、脂粉气，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搅成一团说不清的沉闷。堂下摆着两排长案，各行商户分坐左右，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总往门口飘，话里话外都绕着今日的端午官采竞标。

沈微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穿一身洗得干净的石青比甲，里头是月白细棉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手里拎着个半旧的朱漆食盒，里头装着样品。林阿花跟在她身后，攥着个布包，手心有点冒汗——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进这么气派的地方，看着满厅穿绸裹缎的东家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跨进门槛，赵蕙就从侧边迎了上来，一身豆绿撒花裙，手里攥着团扇，脸上带着点急色。她把沈微拉到廊柱后头，压着声音道：“你可来了。我刚打听清楚，钱万贯早就跟户房的刘典吏打过招呼，订单内定给裕丰祥了。裕丰祥的张老板是他远房外甥，今天就是故意拉你过来当幌子，回头说你资质不够、样品不行，名正言顺把单子给自家人。你待会儿千万别硬刚，能争多少争多少，争不到也别往坑里跳。”

沈微指尖摩挲着食盒的铜扣，微凉的金属触感让人心神安定。她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了。赵蕙姐放心，我心里有数。保书和凭证都带了，不会让他们随便拿捏。”

她早料到钱万贯会玩阴的。昨夜她就跟赵蕙合计好了，由赵家布庄出保书，担下沈记的官采资质；又托李主簿夫人递了话给监标的周主事，只说“沈记东西扎实，大人可以看看”，不多说，也不求情，留个印象就行。官场的人情，点到为止最管用，说多了反而惹人嫌。

赵蕙还想再叮嘱两句，就听见堂上咳嗽一声，王管事扯着公鸭嗓子喊：“各位东家掌柜，时辰到了，都入席吧！今日顺天府户房周主事亲临监标，大家规矩着点！”

众人立刻收了话头，依次入座。沈微按号牌坐在最下首，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扫过来，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不屑一顾的。福瑞祥的王掌柜坐在斜对面，冲着她嗤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眼神明摆着是看她笑话。

主位上，钱万贯穿着团花锦袍，圆脸堆着笑，正跟身边一个穿青缎官袍的中年男子说话。那人白面长须，神色端肃，正是顺天府户房的周主事。他身边站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就是刘典吏，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时不时跟钱万贯对视一眼，透着点心照不宣。

“诸位，”钱万贯清了清嗓子，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今日召集大家来，是为了端午官采的竞标。朝廷体恤当差的兄弟们，端午要发节礼，成衣、胭脂、香包各三百份。咱们商会牵头，优中选优，既是给官府当差，也是给咱们商行挣脸面。规矩大家都懂，先看资质，再评样品，最后报价，由周主事定夺。”

他说着，侧身冲周主事拱了拱手：“周主事，您给大伙说几句？”

周主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按章程来就好。东西要扎实，价钱要公道，不能误了五月初十的期限。误了差事，谁的面子都不管用。”

话不多，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沈微心里微微一动——听这语气，周主事未必是钱万贯能完全拿捏的。官场的人，最惜自己的顶戴，真要是差事办砸了，钱万贯的人情再大，也大不过自己的前程。

头一关是资质核验。

王管事捧着本册子，挨家挨户地看保书、查过往订单，查到沈微跟前的时候，故意把册子翻得哗啦响，抬起三角眼扫了她一眼：“沈记成衣坊？新晋商户？之前没接过官府的差事吧？官采不比市井买卖，要担干系的，你一个小姑娘家，万一误了期限，谁担待得起？”

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几声窃笑。

林阿花脸涨得通红，刚想争辩，被沈微按住了手。

沈微不慌不忙，从布包里取出两份东西，轻轻推到王管事面前：“王管事说得是。晚辈初入行，资历确实浅。这是城西赵家布庄出的保书，若有差池，赵家布庄一并担责。这是之前给南城衙役班、李主簿府做的订单凭证，还有街坊邻里的荐信，大人可以过目。东西好不好，做过的差事说了算。”

王管事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还真有准备。他拿起保书扫了一眼，赵家布庄的印鉴鲜红，作不了假；又翻了翻凭证，衙役班的收条、李府的印鉴，样样齐全。他一时语塞，转头看向钱万贯，眼神里带着询问。

钱万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刚想开口，旁边的赵蕙站起身，笑着道：“周主事、钱会长，沈记的东西我敢担保。我家布庄跟她常年合作，布料扎实，做工细致，比不少老铺子都靠谱。官采的差事最是要紧，选实在的总没错，总比选那些偷工减料、光会做表面功夫的强。”

她这话绵里藏针，暗指裕丰祥惯会做表面文章。裕丰祥的张老板立刻沉了脸，刚想反驳，周主事摆了摆手，示意书吏把凭证拿过去看看。

书吏捧着东西递到周主事面前，周主事翻了两页，微微点头：“有赵家保书，又有现成的官眷、衙役订单，资质是够的。继续吧。”

主事发了话，钱万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冲王管事点点头：“既然周主事说够，那就记下吧。”

王管事悻悻地应了，低头登记，心里却暗骂沈微狡猾——居然找了赵家当靠山，还提前打通了官眷的路子。

第一关，有惊无险过了。

底下的商户看沈微的眼神变了几分。原本都以为她是来凑数的，没想到居然有备而来，连赵家都愿意给她作保。这小姑娘，有点门道。

第二关是样品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