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财倒是小事。真正让帝王介怀的,是咸阳都城治安乱象。帝都脚下,天子眼皮底下,街市之中偷窃横行,可想而知暗处还有多少盘根错节的灰色勾当,地痞恶徒,黑色产业,在坊市夹缝之中悄然滋生。
江九安心中同样了然。钱袋失窃只是一件小事,却是一个再鲜明不过的切口。繁华热闹的咸阳街市光鲜外壳之下,藏着市井治理的漏洞。今夜抓不到那个小偷,但是这件事,不能就此轻轻揭过。
他轻轻点头,顺从应道:“诺。”
游玩的兴致,被这一桩窃案冲淡大半。
不再继续逛游街市,二人沿着来时的道路,转身向着皇宫方向而行。远处暗中跟随的一众黑衣护卫,亦悄无声息远远调转方向,一路暗中护持,跟随着二人返回宫城。
身后街市灯火依旧璀璨,欢声笑语依旧飘荡在街巷,可那一场偷窃,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嬴政与扶苏心底,各自留下印记。
一路穿过层层宫阙,再度踏入章台殿,殿内烛火依旧明明灭灭。褪去外出的布衣,重新换回王室的衣袍。
嬴政端坐回御座之上,眉宇间已经带上处理国事的肃穆凛冽。今夜市井之中的见闻,还有那桩当街失窃,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中盘旋。咸阳城的市井治安,坊市的管束,乃是李斯主管调度管辖的事务。
他命内侍传召李斯即刻前来章台殿觐见。
夜色已深,李斯尚且在府邸处理文书,接到君王深夜传召,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整理衣冠,快步奔赴章台殿。
不多时,李斯一身官服,踏入殿内,躬身跪拜:“臣李斯,拜见大王。不知大王深夜召见,有何诏令?”
殿中,江九安安静站在御案一侧,小小的身影立于一旁,并未退下。
嬴政指尖敲击案几,叩击之声在寂静大殿之中格外清晰,声音不怒自威:“李斯,今夜元夕,朕与长公子微服行于咸阳街市。就在距离王宫不远的坊市之内,人流闹市之中,长公子腰间钱囊,竟被贼人当众偷窃而去。”
话音落下,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神色骤然凝重。
咸阳国都,帝王脚下,皇城近郊的闹市,竟然发生当街行窃。无论被窃之人是谁,这件事本身,便足以说明市井管束出了巨大纰漏。更何况被窃的乃是当朝长公子,纵然今夜微服,未曾显露身份,可这桩事,依旧刺目。
嬴政目光沉沉看向阶下的臣子:“咸阳乃是我大秦王都,四方吏民仰望于此。坊市归你统筹管束。天子脚边,闹市通衢,窃贼都敢如此肆意妄为。朕倒要问一问,这片地界,你究竟是如何治理管束?”
没有雷霆暴怒的呵斥,可平淡的话语之中,裹挟着君王沉甸甸的压力,压得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李斯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深深伏下身子,心口沉甸甸。他掌管都城民事律法,坊市治安本就是职责所在,出了这样的事,便是他履职不周。
“臣有罪!”李斯躬身叩首,态度恭谨,“都城坊市人口庞杂,元夕之夜人流暴涨,鱼龙混杂,地痞游民混迹其中,是臣督查疏漏,管控不严,才滋生窃盗乱象,请大王降罪。”
一旁小小的孩童,此刻缓缓开口,清亮的童声响在大殿之内。
“李大人。”江九安目光看向跪拜在地的李斯,语气稚嫩,道理却清清楚楚,“今夜只是丢了钱袋,损失不过些许铜钱。可今日敢于闹市偷窃钱财,他日便会有劫掠、斗殴,各色不法之事接踵而至。街市之中,想必不止区区一个窃贼,暗处定然还藏着不少盘根错节的黑色行当,恶徒勾结,藏匿于坊市街巷缝隙之间。”
李斯闻言,抬眼看向身侧年幼的长公子。
三岁稚童,仅仅遭遇一桩偷窃,眼光却没有局限于丢失的钱财,一眼看穿乱象背后盘根错节的隐患。
江九安继续缓缓说道:“都城乃是天下表率。还望大人彻查咸阳坊市,梳理街巷,清查游手恶徒,扫荡这些藏在市井之下的黑色产业,整顿治安,令咸阳的百姓,能够安心行走街市,不必担忧财物被窃,人身受扰。”
孩童的声音软糯,可说出的一番谋划,条理分明,直击要害。
嬴政立于御座之上,静静听着幼子所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扶苏看得通透,没有纠结失窃这一件小事,着眼的是整个咸阳城的民生治安。
李斯心中已然完全明白君王与长公子的用意,重重叩首于地,语气郑重笃定:“长公子所言极是。臣领受王命,回到之后即刻调动咸阳吏卒,彻查全城坊市街巷。缉拿窃盗歹徒,深挖市井之中勾结的黑恶行当,尽数扫荡肃清,严格整饬都城治安,绝不允许此类乱象再横行于咸阳街市!”
烛火摇曳,将殿中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地面。
元夕夜市那一只被偷走的钱袋,不过是一桩微小的引子。
可由此掀开的,将会是一场对咸阳全城市井的大规模整顿。
江九安垂在身侧的小手悄悄攥紧。殿外夜色深沉,满城元夕灯火依旧遥遥映亮天际。街市之上的百姓尚且沉浸在节日的欢愉之中,无人知晓,今夜一场寻常的出游失窃,已经撬动了王都治理的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