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四面八方,都是寻常百姓的闲谈议论。
街边两个布衣百姓靠在墙角,一边啃着麦饼,一边压低声音闲谈。
“大王这些年励精图治,朝堂之上气象一新,只是关东诸国依旧虎视眈眈,不知何时方能天下归一。”
“韩国日渐衰弱,听闻朝中已经在谋划伐韩之事,只是战事一起,又不知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不远处几位妇人聚在灯摊之前挑选灯盏,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生计,苛税徭役,有抱怨,也有对安稳日子的期盼。
这些话语,是深宫之内永远听不到的声音。奏章竹简只会写天下大势、郡县赋税,却不会记录普通百姓心中细碎的欢喜与愁苦。
嬴政默默听在耳中,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却掠过沉沉思索。他居于宫闱,阅尽万千简牍,可纸上文字终究不如亲耳听闻百姓心声来得真切。
继续往前,街角一处空地围了一大圈人,阵阵喝彩声此起彼伏。
二人走上前去,拨开人群,看见一名白发的说书老者,席地而坐,手中敲击木简,正讲述着先世秦穆公征战列国的旧事。围拢的百姓听得入神,时而唏嘘,时而高声叫好,时不时有人往老者身前的陶罐之中丢上几枚半两钱。
江九安静静站在人群之中听了许久。老者口中的历史经过民间演绎,添了不少传奇色彩,和史书之上记载的史实有不少出入,可却鲜活生动,让周遭百姓听得如痴如醉。江九安心中暗暗感慨,正史藏于史馆竹简,而另一段人间历史,就流淌在这些市井说书人的口舌之间。
听完一段故事,嬴政抬手,取出腰间钱袋,丢了几枚半两钱进入陶罐。
离开说书的摊子,街边吃食的香气不断勾动味蕾。扶苏毕竟只是三岁孩童,纵然灵魂心智成熟,身体的本能依旧难以抵挡。他抬眼望向身侧的嬴政,眼神带着几分试探。
嬴政见状,淡淡一笑:“想吃?便去买。”
江九安点点头,伸手接过嬴政递过来的一只布制钱囊。这钱囊缝制结实,里面装着不少半两铜钱,足够二人今夜街市花销。小小的孩童把钱袋系在腰间,沉甸甸坠在身侧,伸手买下黍米甜糕,热腾腾的糕点入口,甜香在唇齿间散开。又尝了一口煎炸的油糍,市井独有的烟火滋味,是王宫御厨百般精巧的膳食,也无法复刻出来的感觉。
沿街慢慢闲逛,穿过一条条坊市街巷。灯火摇曳,人潮涌动,耳边喧嚣不绝。嬴政偶尔驻足,打量两旁商铺货物,静静观察咸阳城民间的百态。他一心图谋一统天下,不仅仅是征伐六国,心中也在思索日后如何治理万民。微服出行这一晚,所见所闻,都在悄悄沉淀在他心底。
周遭游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元夕之夜街市人实在太过拥挤。
人潮几次涌过来,将二人裹挟在人流之中。来往行人擦肩接踵,胳膊衣袖互相碰撞。扶苏个子矮小,淹没在人群之中,只顾着张望街边各式各样的摊铺,一时没有留意腰间。
一阵轻微的触碰从腰侧一闪而过,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尚且还在望着不远处售卖陶制小摆件的摊位,想着多看两眼,浑然没有察觉。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扶苏想要再买一小份蜜饯,伸手便去摸腰间,打算解下钱囊。
指尖一摸,腰间空空荡荡。
那只沉甸甸装着铜钱的布钱袋,已然不见踪影。
江九安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腰际,束带完好,只是装钱的布囊已经消失不见。方才人潮拥挤,竟是不知何时,被市井小偷给顺手窃走。
他抬眼环顾四周,茫茫人海,往来行人成千上万,一张张面孔在灯火下晃过,哪里还能寻得到那下手偷窃之人的半分踪迹。夜色之下,人流如织,窃贼得手之后,早就借着人群掩护,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怎么了?”嬴政注意到江九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腰间,神色有异,开口询问。
江九安抬眸看向嬴政,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童声平静:“父王,方才儿臣腰间的钱袋,被人偷走了。”
嬴政眉峰微挑。
咸阳乃是大秦都城,天子脚下,皇宫近旁的核心坊市,元夕官民同乐的日子,竟然当街发生偷窃之事。二人微服,没有显露王族身份,可这里距离王宫并不算遥远,京畿腹地,光天化日,夜市喧闹之中,窃贼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出手行窃。
他目光扫过汹涌人潮,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暗处尾随的黑衣护卫远远望见这边变故,便想要立刻冲过来搜捕窃贼,却被嬴政抬手用眼神制止。
此刻大动干戈,护卫悉数冲出,立刻便会暴露君王与长公子微服出宫的身份,惊扰满城百姓,元夕之夜,万万不可闹出这般大乱。
嬴政神色归于平静,低声对他道:“无妨,些许钱财,不足挂齿。今夜不便大肆搜捕,我们暂且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