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安的灵魂藏在这具躯体之内,心底暗自警醒。他拿捏好了分寸,只是孩童的撒娇缠人,不会过分胡闹。他清楚嬴政的性格,若是逼迫过度,只会引来反感,恰到好处的孩子气,才最容易打动这位满身戒备的君王。
嬴政看着拽住自己衣摆的幼子,孩子眉眼恳切,全然一片赤子之心。他心中一软,终究拗不过孩童的软磨。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小巧的蜜饵,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软糯的糕饼带着淡淡的蜜甜,甜而不腻,驱散了几分连续理政带来的疲惫。
咽下糕点之后,嬴政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味道尚可。难为你心里记挂着父王。”
见到父王吃下,扶苏立刻扬起小脸,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一点小孩子特有的小小傲娇,嘴角高高扬起,清脆的声音在安静大殿响起:
“那是自然!父王,我的口味可是很不错的。”
那副洋洋得意的小模样,惹得嬴政低低笑出声来。大殿之中连日来紧绷压抑的气氛,也被这孩童的一句戏言冲淡不少。
“哦?我家扶苏的口味,竟是这般出众?”嬴政眉眼含着浅淡笑意,伸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扶苏的头顶。
扶苏被揉得微微偏过头,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方才的撒娇、得意,一半是躯体本能的孩童反应,一半是江九安刻意为之。他知道,这份父子温情得来不易。他不能说出未来的灾祸,不能直谏朝堂的隐患,便只能用这样细碎微小的相处,一点点在嬴政心底埋下属于自己的分量。
“父王,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我不吵闹,安安静静待着。”扶苏仰起头认真请求。
嬴政看了看案边尚有堆积如山的奏疏,又看了看眼前的幼子,略一思索,微微颔首:“可以。只是不可胡乱触碰案上简牍。”
“嗯!我记住了!”扶苏重重地点头。
殿内一旁置有一张低矮的小坐席,是平日里供王室孩童休憩所用。扶苏乖乖走到那边,盘腿坐了下来。他距离嬴政的案几有一段距离,恪守分寸,不去碰那些军国奏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自此,殿中重归安静。
嬴政重新收回心神,再度埋首于如山的政务之中。指尖不断翻阅一卷又一卷竹简,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拿起朱笔,在简牍之上写下批复。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响,便是殿内最主要的动静。
扶苏安坐于矮席之上,没有嬉戏打闹,也没有多言打扰。表面上,他只是百无聊赖地垂着眼,偶尔拿起一块蜜饵小口咬上一口。可他的目光,总是会不经意间,扫过那一份份文书简牍。
江九安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他隔着距离,隐约能瞥见竹简之上零星的文字,有关于关中粮草储备,有关东郡县上报的民情,亦有朝堂大臣递交上来的谋划。天下的格局,秦国的宏图,全部汇聚在这一张案台之上。
他眼前这份看似蒸蒸日上的强盛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而他现在,仅仅只是一个两岁半的孩童。
没有权力,没有话语权,能够做的,也不过是这般安安静静陪在君王身侧,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信任与偏爱。
他不能急。所有的筹谋,都需要时间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