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扶苏两岁半常伴秦王案前、软糯撒娇讨父欢心,又悄然蛰伏深宫筹谋大秦宿命以来,又是半载岁月悄然流去。时至秦王政八年,公元前二百三十九年,扶苏年满三岁。
三岁稚童,身姿挺拔端正,步履稳而从容,言行举止皆远超寻常孩童。寻常世家三岁孩儿尚且懵懂顽劣、不知礼数,终日只知嬉闹逐乐、贪吃贪睡,连基础的进退礼仪都难以习得,可附身于此的江九安,历经三载深宫蛰伏,早已将稚子心性演得炉火纯青,内里藏千年城府,外显纯粹天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这一年,正是赵姬彻底离开咸阳、远赴雍城、与嫪毐彻底割据一方、暗中积蓄叛乱势力的开端。也是从这一日起,咸阳深宫再无太后坐镇,宫闱表面清净规整,实则彻底放任嫪毐势力野蛮生长,为来年惊天动地的蕲年宫之乱,埋下了无可逆转的滔天祸根。
江九安听闻消息时,正立于殿外廊下,静静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
心底一片澄澈清明。
他等了整整三年。
从他一岁降世、两岁观局、两岁半近身固宠,直至三岁这年,历史的车轮终于精准碾入既定轨迹。赵姬离京,避世雍城,从此远离秦王视线,肆意妄为,私蓄甲兵、广纳门客、培植党羽,野心愈发膨胀,直至来年冠礼之日,铤而走险、举兵谋反。
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与冷意。
风波将至,前路漫漫,唯有自身足够耀眼、足够被珍视,未来才有资格左右格局、护住大秦、挽回所有悲剧。
也正是在这一年,依照王族规制,三岁的扶苏,正式开启人生第一次宫内启蒙。
秦国王族规制严明,天家子嗣自小需习得礼仪端正、心性沉稳。寻常贵族孩童尚且三四岁方才接触粗浅蒙学,而秦王嫡长公子,身份尊贵、身负厚望,三岁开蒙,已然是王族最高规格的早早培育。
无需朝堂正式拜太傅、立师学、开讲堂,三岁启蒙皆由宫中资深女官、博学女史亲授,主打宫廷礼仪、进退规矩、粗浅识字、基础数算、言行仪态,是王族子嗣扎根心性、端正品行的第一步,亦是日后拜师治学、研习治国军政的根基。
嬴政早已默许宫人安排,特意遴选宫中品行端正、学识渊博、侍奉多年的资深女官,专职教导扶苏启蒙课业,日日定时授课,从不间断。
每日晨光初露,朝雾未散之时,偏殿学室便已然收拾妥当。案几整洁,竹卷整齐,笔墨陈设井然有序,专为长公子扶苏开课启蒙。
今日是扶苏正式开蒙的第三日。
授课女官乃是侍奉王宫数十年的老女史,熟读诗书、精通礼仪,性情严谨端正,教导王族子嗣极有经验。往日教导宗室旁支公子、世家子弟,皆是循序渐进、反复教习,孩童大多顽心深重、记性迟钝、定力不足,往往一句简单礼制、一个基础字形,需要反复教习数十遍,方能勉强记住,隔日便又遗忘大半。
可教导扶苏三日,女官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日日感慨天家龙种,天资卓绝,非凡人可及。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学室,温柔铺满案几。
三岁的扶苏端坐于蒲席之上,腰背挺直、身姿端正,小手规整置于膝前,眉眼沉静温润,无半分孩童嬉闹浮躁之态。听学时目不斜视、心神专注,澄澈眼眸静静望着女官,认真聆听每一句教诲。
女官讲授宫廷进退之礼,入殿躬身、行礼跪拜、起居应对、尊卑次序,繁复琐碎的规矩,条条细碎的仪态,常人孩童懵懂难记。可扶苏过耳不忘,听一遍便能熟记所有章法,亲自演练之时,进退有度、躬身标准、仪态端庄,一举一动皆是规整得体,丝毫不显稚嫩生疏。
讲授粗浅识字,女官每日仅教五字,皆是最简基础甲骨篆字,用于启蒙入门。寻常孩童勉强认得字形,便已是天资尚可,扶苏却不仅一眼识形、过目不忘,听一遍读音便能准确复述,举一反三,自行辨析字形结构,隔日默写,一字不错、一笔不误。
最令人惊叹的是定力。
三岁稚童,正是好动顽劣、坐不住性子的年岁,可扶苏端坐学室,一学便是整整一个时辰,全程凝神静气、心无旁骛,不嬉闹、不走神、不倦怠,学完课业方才起身,举止温顺有礼,进退谦和有度。
三日启蒙,远超女官数十年所见所有宗室孩童。
课业结束之后,女官心中感慨万千,不敢隐瞒长公子的绝世天资,依照宫规,亲自前往秦王理政的章台殿,据实禀报扶苏开蒙以来的所有课业表现。
彼时章台殿内,嬴政正端坐案前批阅天下奏疏,一身玄色王袍沉稳肃穆,眉眼冷峻深沉。案旁两侧侍立两人,静静伴君听政、随时待命。
左侧立着李斯。
此时的李斯,已凭《谏逐客书》深得秦王敬重信任,早已褪去初入秦宫的卑微,稳居朝堂重臣之列,心智深沉、谋略卓绝、眼光毒辣,一身文官儒雅风骨,从容侍立君侧。
右侧立着蒙恬。
少年蒙恬风华正茂,出身将门、自幼习武、性情刚正、勇武直率,年少便入王宫伴驾,忠心耿耿、勇武过人,是大秦新生代最亮眼的武将苗子,亦是未来北击匈奴、修筑长城、镇守北疆的绝世名将。此刻尚年少,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英气凛然,自带武将杀伐沉稳之气。
一文一武,立于秦王身侧,皆是大秦未来的肱骨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