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温柔软糯,带着长辈独有的疼惜与慈爱,目光细细描摹着扶苏的眉眼容貌,眼底满是欢喜与欣慰。
以往扶苏年岁太小,懵懂无知,或是言语不清,或是步履蹒跚,加之嬴政心中早已对她心存芥蒂,极少带幼子前来甘泉宫拜见,祖孙二人极少碰面。今日恰逢扶苏两岁生辰,她特意赶来赴宴,亲眼见到孙儿这般伶俐挺拔、模样俊秀,心中自是欢喜无限。
扶苏没有孩童的怯生与躲闪,微微垂眸,举止端庄有礼,声音清亮软糯,字字清晰:“孙儿见过祖母。”
这一声应答,得体大方,礼数周全。
赵姬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浓,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温柔赞叹:“我家扶苏,真是聪慧过人,小小年纪,竟如此知礼懂事。”
她从未见过这般灵慧的稚童,不似寻常幼儿顽劣吵闹、懵懂无知,沉稳端庄、口齿伶俐,眉眼之间自有风骨,看得人心生喜爱。
立在后方的嫪毐,依旧垂首恭立,眼角余光悄悄扫过身前的稚童,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此刻的他,满心皆是依附太后、稳固自身地位的算计,从未将一个两岁的稚公子放在眼中,更不会想到,未来这个孩子,会是改写大秦所有宿命的关键。
就在此时,殿外再度传来脚步声,玄色王袍的身影踏光而来,气场凛冽沉稳,自带君王威压。
嬴政处理完晨间的政务,准时赶来参加长子的生辰家宴。
他一身常服王袍,未戴繁复冠冕,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温和。踏入殿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扶苏身上,眼底冷硬的线条不自觉柔和下来。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赵姬,再掠过她身侧恭立的嫪毐时,眼底的温情转瞬淡去,悄然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冷沉。
他礼数周全,躬身对太后行礼,恪守为人子的孝道,举止无可挑剔。可那份恭敬是君王对太后、人子对嫡母的体面礼数,再无半分寻常母子的亲昵温情。
两年了。
他早已察觉母后与这名内侍之间逾矩的亲近,察觉甘泉宫日渐诡异的氛围。只是彼时他尚未亲政,王权受限,朝中吕不韦势力盘踞,时局错综复杂,他只能隐忍不发,佯装不知,将所有的疑虑与厌弃尽数压在心底。
无人知晓,这位年仅二十岁的秦王,心底早已藏着沉沉的戒备与冰冷。
家宴正式开启。
殿内乐曲轻柔,果品精致,香气袅袅,氛围看似温馨和睦。王族亲人围坐一堂,笑语轻言,一派天伦和美之景。
可江九安站在席间,看得无比透彻。
这满堂温情皆是假象,这和睦宫苑尽是危局。
身侧是心怀杂念、暗藏祸心的太后与嫪毐,身前是隐忍深沉、孤冷多疑的少年君王。看似安稳无事的咸阳宫,早已是风雨欲来,暗流汹涌。
他乖巧落座于专属的稚童席位上,安静用着点心茶水,时不时抬头,温顺应答赵姬的问话,举止得体、聪慧乖巧,惹得赵姬连连称赞,满心欢喜。
外人眼中,他是大秦最受宠爱、天资卓绝的长公子,得君王父爱庇护,受太后祖母疼爱,尊贵无双,顺遂无忧。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宠爱太过易碎,这份安稳太过短暂。
数年之后,温情尽数倾覆,亲情尽数决裂,宫墙染血,朝堂动荡,所有的美好假象,都会被无情撕碎,只剩下冰冷的权谋、残酷的背叛、无尽的悲凉。
宴席之间,嬴政大多时候沉默静坐,偶尔抬眸看向乖巧懂事的扶苏,眼底会掠过一丝难得的暖意。他看着自己口齿清晰、沉稳灵慧的长子,心中越发偏爱,暗自感慨此子天赋异禀、远超常人,心中已然将他视作大秦未来最可期的储嗣。
席间闲暇,扶苏趁着众人闲谈之际,悄悄起身,独自走到殿侧摆放的舆图竹简旁。
那里依旧摆放着嬴政日常阅览的六国山河地图,堆叠着记载国策军政的竹简文书。
他小小的身影立在高大的案几旁,抬眸静静凝视着铺开的天下舆图,目光缓缓扫过韩、赵、魏、楚、燕、齐六国疆域,眼神专注而深沉,全然不像孩童玩耍嬉闹。
稚嫩的指尖轻轻落在韩国的地界之上,微微停顿。
十年。
还有十年,秦军铁蹄便会踏平新郑,灭韩之战拉开序幕,轰轰烈烈的六国兼并之战正式开启,金戈铁马席卷天下,乱世烽火燃尽九州。
他安静伫立在原地,小小的背影沉静孤稳,心底早已掀起万千波澜。
嬴政无意间抬眸,望见这一幕,眼底再度浮现几分讶异。
别的稚童生辰,只知嬉闹玩闹、贪恋糕点玩具,唯独他的扶苏,小小年纪,竟独独偏爱伫立在军国舆图与竹简之前,凝视山河格局,沉静自若。
这份异于常人的沉稳与通透,让嬴政心中愈发诧异,也愈发珍视这个孩子。
他不知晓幼子心中藏着千年山河、万世兴衰,只当是天生祥瑞、天赋龙姿,生来便身负帝王格局、大秦气运。
殿内笑语依旧,宫宴温情脉脉。
可扶苏的心底,早已尘埃落定,万般明晰。
两岁生辰,深宫静好,浮华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