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岁月无声。
自江九安魂归大秦,附身扶苏之身,倏忽已是两载春秋。
公元前二百四十年,秦王政七年。
曾经尚在襁褓、懵懂咿呀的稚童,如今已是整整两岁的扶苏。褪去了婴孩的孱弱软糯,他身姿挺拔利落,步履稳健,早已摆脱垂髫幼童的蹒跚踉跄,既能肆意奔跑于宫苑殿庭,亦能稳稳立于人前。
口齿更是清亮通透,吐字清晰,寻常言语、简单应答皆流畅自如,全然不像寻常两岁孩童那般懵懂愚钝、言语含糊。
两年蛰伏深宫,江九安早已彻底适应了这具年幼的躯体。
两年来,他日日居于咸阳宫偏殿,冷眼旁观深宫百态,静心梳理滚滚历史洪流,将所有潜藏的祸乱、未来的变局,一一镌刻于心,默默筹谋布局。无人知晓,这具天真烂漫的稚童身躯里,封存着一颗阅尽千年兴衰、看透王朝起落的成熟灵魂。
今日,是大秦长公子扶苏的两岁生辰。
非朝堂百官朝拜的盛大盛典,无列国使臣庆贺的隆重排场,只是秦王宫内一场简简单单的王室家宴。除却王族至亲、贴身宫人近侍,再无外人参与,低调却也郑重,是嬴政特意为自己唯一的长子置办的生辰礼。
晨曦穿透层层宫阙,洒入雅致温润的寝殿,鎏金晨光铺满青石地面,映照得殿内锦绣帷幔熠熠生辉。宫人早早起身忙碌,清扫殿宇、铺设锦垫、备置果品糕点,一举一动恭谨有序,不敢有半分疏漏。整座偏殿焕然一新,褪去了往日的清冷肃穆,添了几分生辰独有的暖意鲜活。
扶苏身着一身素雅的锦纹幼袍,墨发被宫人一丝不苟束成乖巧发髻,眉眼清俊温润,承袭了嬴政的英挺风骨,又自带一派温润澄澈的气质。他独自立在殿中,小手背在身后,目光静静望向窗外巍峨的宫墙殿宇,小小身躯端正挺拔,周身气质沉静得不像个两岁的孩童。
两载光阴,足够他看清太多东西。
他清晰记得两年前,自己初来此地,懵懂蛰伏,只能借婴孩之身默默思索前路。彼时他心中罗列万千隐患,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未来倾覆大秦、酿成千古悲剧的祸根。如今年岁稍长,言行自由,心中的筹谋愈发清晰坚定。
江九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沉凝。
他深知此刻的时局。如今的咸阳宫,看似安稳平和、王室和睦,实则内里早已溃烂藏污。王太后赵姬身居甘泉宫,尚未迁居雍城,依旧稳居咸阳王宫核心;嫪毐假宦入宫,日日侍奉太后身侧,私情隐秘,朝野无人敢言,暗流早已在深宫深处疯狂涌动。
再过一年,太后便会身怀孽种,为避人耳目、掩人耳目,借卜卦避灾之名,远赴数百里外的雍城离宫,与嫪毐私藏子嗣,培植私党,暗中积攒势力,滋生滔天野心。
再过三年,嬴政年满二十二岁,将赴雍城举行冠礼,正式亲掌大秦王权。也正是那一日,隐忍数年的嫪毐将狗急跳墙,盗取王玺兵符,起兵叛乱,搅动咸阳动荡,最终东窗事发,宫闱丑闻昭告天下。
那一场动乱,是嬴政一生难以愈合的伤疤,是扎进这位铁血帝王心底最深的一根毒刺。
江九安心中轻叹一声。
他无力彻底抹去这段既定的过往,不求母子和睦、温情绵长,只求风波落幕之后,不必两两决裂、终身隔阂。只要嬴政心底少一分刺骨的背叛之痛,往后的性情便会少一分偏执凉薄,大秦的前路,或许便能多一分温润生机。
除却宫闱私乱,便是天下棋局。
此刻的大秦,国力鼎盛、兵甲强盛,吞并六国、一统山河的宏图早已在嬴政心中生根发芽。只是朝堂之上战略未定,伐谋尚未敲定,距离公元前二百三十年灭韩之战,尚且还有十年之久。
十年光阴,足够他步步蛰伏、悄悄布局,一点点潜移默化,改变大秦既定的悲剧宿命。
至于那些倾覆王朝的祸乱之源,他亦时时记挂于心。
思绪翻涌间,殿外传来阵阵有序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轻柔的通传声,打断了扶苏的沉思。
“太后驾临——”
清朗的传报之声层层递进,自宫道尽头蔓延至殿内。
江九安心神一敛,即刻收回所有纷乱的思绪,眼底的沉凝尽数褪去,瞬间化作两岁稚童该有的澄澈天真。只是心底依旧一片清明,他知晓,今日这场生辰家宴,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直面这位权倾后宫、未来掀起滔天宫变的大秦太后——赵姬。
他缓缓转过身,稳稳立于殿中,目光平静望向殿门之外。
不多时,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赵姬身着繁复华丽的太后宫装,锦缎衣料绣着流云鸾鸟纹样,金钗玉簪点缀发髻,妆容精致温婉,身姿雍容,气度华贵,举手投足皆是身居高位的太后威仪。
她本就容貌绝美,年岁尚轻,风姿绰约,眉眼间带着成熟女子的温柔妩媚,看上去端庄温婉、慈和端庄,全然看不出半分日后骄纵妄为、私乱宫闱的张狂模样。
紧随在赵姬身侧的,是一名身形恭顺、容貌普通的内侍。
那人垂首躬身,眉眼低垂,姿态谦卑至极,一身内侍服饰,规规矩矩立于太后身后半步之处,进退有度,侍奉周到,看起来与宫中寻常内侍别无二致,毫无半分异常。
可落在江九安眼中,这张平凡恭顺的面容,却藏着最贪婪阴毒的野心。
嫪毐。
此刻的他,尚且懂得隐忍蛰伏,收敛所有锋芒与妄念,伪装得滴水不漏,恭顺侍奉太后,无人能察觉他皮囊之下汹涌的贪欲与祸心。朝野上下,无人知晓这个卑微内侍,未来会搅动大秦后宫风雨,掀起一场血流成河的宫变之乱。
宫人尽数躬身行礼,殿内一片肃然。
赵姬目光温柔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静静立在原地的扶苏身上,眼底瞬间漾起浓浓的慈爱笑意,步履放缓,温柔走上前来。
“吾孙长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