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刀光剑影,面对过诸侯使臣的诡辩,历经无数生死风波,心中早已淬炼得如铁石一般。可此刻被这样一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死死抱住双腿,那股毫无杂质、全然依赖的亲近,撞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垂眸低头,便看见扶苏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眼巴巴仰望着自己。那双孩童的眼底,似乎藏着远超年岁的情绪,只是转瞬便消散在懵懂稚气之下。
嬴政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弯下腰身,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轻轻托住扶苏的腋下,将他稳稳抱了起来。
扶苏双脚离地,骤然升到高处,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更加快活。
想到要刷好感度,他伸出两只小小的胳膊搂住嬴政脖颈,把温热的小脸凑上来,“啵”的一下,软软地亲在嬴政的面颊上。
亲完,江九安心中万般情愫涌动,竭力调动尚不灵光的口舌,一字一字断断续续往外吐。
“好……好。”
顿了顿,气息不稳,又艰难挤出几个字:“爱父王。”
耗尽这点气力之后,喉咙便再也支撑不住,余下满心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团一团含糊咿呀的碎语,叽叽咕咕,旁人全然听不明白。只有江九安自己心底清楚,那些含糊声响里,藏着他说不出口的太多心事。
他的小手胡乱抓向嬴政的冠带,指尖触碰上秦王冕冠垂下的珠旒,珠子叮叮当当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声。脑袋轻轻往嬴政肩头蹭了蹭,全然是孩童撒娇的模样。
嬴政抱着他,转身走向殿内侧卧铺着软垫的坐榻,缓缓落座。
高大的君王就这样靠着榻边的凭几,将扶苏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案头还随侍内侍搬来一部分尚未看完的简牍,几卷紧要的奏疏还需要简单过目。他一只手臂稳稳环护住怀中小儿,另一只手拿起竹简,垂着眼,一边简略浏览文书,一边耐着性子听身侧孩子没完没了的咿呀碎念。
江九安内里心智清明,清清楚楚看得懂竹简轮廓,知晓那上面写满军国大事,可躯体年幼,只能安安稳稳窝在嬴政怀中。一会儿伸出小胖手,去摸嬴政胸前的衣纹;一会儿又歪着头,对着他的脸颊,吐出一串旁人听不懂的童语。
有时江九安闹得厉害了,小手直接盖住竹简,挡住上面的字迹,嬴政也不恼,只是腾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一点他的小额头,低声吐出一字:“顽劣。”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斥责,反倒浸着淡淡的暖意。
殿外,是秦王,是执掌秦国、图谋天下的君王。
可在这一方小小的榻上,暂且没有朝堂,没有六国,没有刀兵权谋。
他只是一个父亲。
烛火摇曳,暖光笼罩住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简牍摊开在膝边,稚童咿呀的软语,混着竹简翻动的轻响,在安静寝殿之中缓缓流淌。
乳母与一众内侍立在远处的殿角,皆垂首屏息,不敢轻易出声打扰这难得温存的一幕。
他们看着高高在上的大王,就这样安坐着,任由幼子在怀中肆意闹腾,眼底那份难得柔和,是在朝堂之上,任何人都不曾有幸得见。
不知过了多久,江九安闹腾够了,长长的睫毛慢慢垂落,倦意席卷上来。依旧不肯松开揪住嬴政衣襟的小手,脑袋歪歪斜斜靠在他的胸膛,嘴里的碎碎念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哼唧声。
嬴政停下翻看竹简的手,低头看向怀中小儿恬静的睡颜。
孩子呼吸均匀温热,喷洒在他的衣料上。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护住扶苏小小的后背。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住整座咸阳宫,宫墙之外,列国的暗流依旧汹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