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小小的身躯安稳卧于枕上,呼吸均匀绵长,眉眼尚且带着孩童未脱的稚嫩软糯。
他并未沉睡,只是闭着眼,任由温热的被褥裹住周身,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复杂心绪。方才片刻的父子温存,是冰冷浩荡的秦史里,唯一一抹温柔的亮色。
方才嬴政俯身时轻柔的动作、放软的眉眼、刻意压低的嗓音,还有小心翼翼托住他小小身躯的力度,无一不是这位铁血帝王最难得的纵容。
世人皆知,秦王嬴政,生性多疑,杀伐果决。
朝堂之上,他是高高在上、无人敢直视的君主;六国之中,他是令诸侯闻风丧胆、寝食难安的雄主。这一生,他见惯谄媚逢迎、虚伪算计,看透人心险恶、权谋诡谲,亲情、温情、暖意,于他而言,皆是最奢侈、最无用的东西。
可方才在这一方小小的寝殿之内,他卸下了满身王权铠甲,褪去了帝王冷骨,只是一个牵挂幼子、心怀柔软的父亲。
江九安蜷缩在松软的枕间,指尖尚且残留着嬴政掌心的温度。
这般极致的温柔,太过易碎,也太过讽刺。
江九安心底一片酸涩,史书字字刻骨,清晰地告知他所有结局。眼前这位盛年雄主,终将筑万里长城、统天下文字、定九州度量,成就千古一帝的无上伟业;可也终将晚年偏执多疑、苛政厉法、求仙问药,最终崩于沙丘平台,潦草落幕。
而此刻被他悉心疼爱的幼子扶苏,本该温润仁厚、心怀万民,是大秦最适合承继天下的储君,最终却会一道伪诏赐死,含冤自尽,血染边塞,落得千古唏嘘的悲剧下场。
父子离心,君臣相悖,盛世倾颓,大秦二世而亡。
千年史书寥寥数笔,写尽了两代人的悲欢宿命,写尽了一个大一统王朝的骤然崩塌,可其中的刺骨悲凉,唯有深知结局的江九安,尽数体会。
不多时,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嬴政站直挺拔的身躯,最后垂眸望向床榻上安睡的稚童。方才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正一点点收敛暖意,如同落日收尽余晖,暮色慢慢覆上山河。
他静静伫立片刻,目光描摹着幼子安稳的睡颜,眼底最后一丝人间温情,悄然沉淀、隐匿。
而后,他转身,抬步。
一步踏出,便是两重天地。
厚重的朱漆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咸阳深夜的寒霜,骤然涌入殿内,瞬间吹散了一室温柔烛气。
跨过殿门的那一刻,嬴政身上所有属于“父亲”的温度,尽数剥离殆尽。
方才眉眼间的柔和、语气中的纵容、动作里的小心翼翼,尽数烟消云散,不留半分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秦君王的冷漠、威严、深沉与疏离。
他身姿挺拔,玄色王袍在夜风中翻飞,衣料厚重,绣着暗金龙纹,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冷光。墨色冠冕端正戴于头顶,前后珠旒垂落,轻轻晃动,遮挡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敛。
廊下分立两侧的金甲卫士齐齐垂首屏息,刀枪肃立,整片长廊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掠过梁柱的低鸣。
所有宫人内侍皆躬身垂头,大气不敢出半分。
方才殿内大王温柔抚子的模样,于他们而言,如同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他们追随秦王多年,日日伴于君侧,见惯了君王雷霆手段、冷厉眉眼、杀伐决断。
他们从未见过大王对何人如此温柔缱绻,从未见过这位执掌天下棋局的霸主,会有这般柔软温情的一面。
可此刻踏出殿门的嬴政,彻底变回了那个俯瞰九州、独掌乾坤的大秦之王。
方才片刻的温情,仿佛从未存在。
内侍长恭捧着一叠连夜加急送来的密报,躬身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又肃穆:“大王,六国密报、边关军情、朝堂密卷,尽数汇总在此,急待御览。”
嬴政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接过厚重的竹简密卷。
他的指尖,方才还温柔触碰过稚童柔软的肌肤,还残留着孩童温热的体温与软糯的气息。
可此刻,这双手已然稳稳托住天下重担,指尖触及的,是满纸权谋算计、六国暗流、战火纷争、社稷安危。
温情与杀伐,柔软与冷酷,人间烟火与万里江山,极致矛盾,极致割裂,却又如此完美相融于一人之身。
嬴政垂眸扫过竹简上密密麻麻的黑字,眼底无半分波澜,声音低沉冷冽,不带一丝情绪,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君王的淡漠威严:“随寡人回章台殿议事。”
“诺。”
一众宫人卫士齐齐应声,躬身引路。
夜色深沉,月色冷白,洒遍巍峨宫墙。长长的宫道延伸向无尽夜色深处,灯火零星,映着帝王挺拔孤绝的背影,一步步远离这片盛满温情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