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醒醒吧,周旺。你原本是柳树沟人,十五岁那年误闯后山这片林子,被这女鬼勾了魂魄,困在这结界里头,一困就是九年。"
周旺的吼声戛然而止。
"你的肉身还在家里。"花屿看着他,"你爹娘天天照顾你,对着你那个空壳子自言自语。九年了,他们没放弃过你。"
周旺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些方才涌回来的记忆还在脑子里翻涌——他姐举着笤帚追他,他娘在灶台前掀锅盖,他爹蹲在门槛上给他修弹弓——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和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那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又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粗糙的铜锁。长命富贵。
"九年……"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九年……"
他的脑子里那些属于"周旺"的记忆还在继续涌——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他贪玩钻进后山深处,走到了这片林子,然后看见了……一个采药的姑娘。青布裙子,干干净净的笑脸,声音软得像山间的溪水。
她说她叫阿芦。
然后,他就失去了所有关于家人的记忆。
后面九年里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欢笑,所有围在饭桌旁的温暖——都是假的。那间干净的屋子是假的,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是假的,女儿咯咯的笑声是假的,甚至连那个坐在对面替他夹菜的"娘子",也是这副烂了半边脸的、青白枯朽的女鬼伪装出来的。
周旺慢慢蜷下身去,额头抵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低沉的呜咽,然后越来越控制不住,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被生生压住的哭嚎,闷在膝盖和胸膛之间,像一只被堵住了嘴的困兽。
九年。
三百多个月,一千多个日夜。他以为他有一个完整的家,以为他娶了心爱的姑娘,以为他有了乖巧的女儿,以为那间小木屋就是他一辈子的归处。他给囡囡做过小木马,她骑在上面笑得满院子跑。他给阿芦编过草帽,采过野花,她戴着站在门口等他从林地里回来,夕阳把她半边脸照成暖金色。他以为那一切都是真的。
都是假的。
可他又清清楚楚地记得,囡囡第一次学会喊"爹爹"时,他眼眶一热,把女儿举起来转了三圈。一家人坐在一起讲故事,一起欢笑。——可那些感受是真的。那份欢喜是真的,那份想把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的念头,也是真的。
他的爹娘还在山下等他。
周旺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长命锁被他攥得硌进了掌心,布偶的棉花从破口处挤出来,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夫君!"身后传来女鬼嘶哑破碎的尖叫,她撑着残破的魂体朝周旺爬了一步,声音凄厉得厉害,"你别听她的!囡囡是我们的女儿啊!她是我们的女儿!夫君!"
周旺没有抬头。
他只是蜷在那里,攥着手里的两样东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从里往外透着浓重的悲伤。
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声地、带着哭腔喊了一句:"爹爹……"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飘在阴冷的空气里,被风一卷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