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一晃而过,秋闱如期开考,贡院封闭三日,所有考生不得随意出入。开考那日天刚破晓,管家与教书先生寸步不离,一路护送林续秋前往贡院。另一边,贺易初天未亮便起身,悄悄绕路守在贡院周边,专程来送林续秋入场。
路上林续秋频频转头张望街巷两侧,满心期待能撞见贺易初的身影,可沿途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素衣,心底悄悄漫上一层失落。
就在快要抵达贡院大门时,一道温和熟悉的声音自侧边巷口传来:“林续秋!祝你逢考必过,笔下生花。”
林续秋闻声骤然抬眼,看见巷中站立的贺易初,眼底瞬间亮起光,扬声应下,语气满是笃定:“我定会不负期许!”
话音落罢,他便跟着人流踏入贡院大门,开启三日封闭式科考。
考场号舍之内,林续秋沉下心伏案作答,策论、诗文落笔沉稳工整。可每到夜深独处,翻涌的不安与牵挂便缠上心头。他暗自打定主意,三日科考一结束,无论父亲是否勒令自己返乡,都要寻贺易初好好商议二人往后的退路,再也不愿与他两地分隔。
与此同时,贺易初忙完太常寺整日礼乐差事,拖着一身疲惫往落脚的客栈走。路上他敏锐察觉身后始终有一道视线尾随,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刻意维持寻常行路姿态,不敢留半分慌乱,生怕引起密探更深的怀疑。
回到客栈,他仔细关好门窗,拉上遮光布帘,取出苏砚托付给他的密卷与各类关键证据,寻了床底最隐蔽的夹层妥善藏好。做完这一切,心力交瘁的贺易初直直倒在床上。当日皇后那句“瞧你格外眼熟”反复在脑海盘旋,潜藏身份暴露的恐慌,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接下来的三日,贺易初不敢靠近贡院正门,只躲在远处僻静小巷遥遥眺望考场方向。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等秋闱散场,见林续秋一面就走,不能多留。可另一方面,北疆旧部衣食无着,他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那个念头又浮上来——找林续秋开口。他知道这念头有多卑鄙。可除了林续秋,他已经没有能开口的人了。
二皇子府内,池衍每日都会收下探子传回的全部见闻,一一禀报给韩晔:“殿下,近日贺协律郎专程去贡院送林续秋入场;先前御前抚琴,皇后娘娘也曾直言他容貌看着格外眼熟,暂未查到其余线索。”
韩晔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眼底算计翻涌:“就连皇后都觉得他似故人,此事愈发有意思,派人继续深挖他的过往底细。”
“属下遵命。”池衍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更多人手探查。
三日科考转瞬落幕,贡院厚重木门缓缓敞开,大批考生蜂拥而出。林续秋背上书箱,在熙攘人群里急切地四处扫视,一眼便锁定巷口一身素色长衫的贺易初,连日压抑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
他全然不顾周遭往来书生,快步穿过人群奔到贺易初身前,伸手紧紧将人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不肯松开半分。
良久,贺易初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气息微喘:“松开些,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林续秋这才依依不舍稍稍退开,不由分说拽着贺易初躲进街边无人的拐角死角。
被林续秋拽进角落前,贺易初飞快地扫了一眼街面。两个卖糖人的小贩,一个挑担的货郎,还有斜对面茶楼二楼半掩的窗。
他不知道那扇窗后面有没有人。但林续秋已经捧住了他的脸。
他闭上眼。就这一次。就这一小会儿。
贺易初亦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温柔回应,狭小角落之中,二人沉溺在久别重逢的缱绻里。
温存渐浓,林续秋的动作愈发亲昵。贺易初耳根泛红,带着几分局促轻声劝阻:“此处人来人往,终究不妥,有什么,咱们回客栈再说好不好?”
林续秋嗓音沙哑,满是浓烈思念:“这角落隐蔽,不会有人瞧见,我实在太想你了。”
贺易初望着他眼底浓烈的情意,心底的思念也早已泛滥,终究不忍推开。就在他要彻底软下来时,远处街面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布鞋底擦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停住了。
贺易初整个人僵了一下。
林续秋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贺易初侧耳听了听,那脚步声又远去了。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把脸埋进林续秋颈侧,“就是风有点凉。”
片刻后二人整理好衣衫,平复好情绪,一同走出拐角。管家看见林续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快步上前急声道:“公子,您可算出来了,险些把老奴吓坏,方才您去了何处?”
林续秋神色坦然,半点不遮掩:“科考结束,我寻知己贺协律郎叙几句心里话罢了。”
管家这时才留意到站在一旁的贺易初,连忙拱手询问:“这位便是贺协律郎?”
贺易初脸颊余温未散,微微垂首行礼:“正是在下。”
管家正要开口劝说林续秋速速回府,却被少年出声打断:“不必多言,今日我要同贺协律郎一同散心,今夜便不回林宅了。”
管家还没来得及出言劝阻,林续秋已然攥紧贺易初的手腕,拉着他快步消失在街巷深处。
当天夜里,管家回房,坐在灯下出了很久的神。
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个乐官看公子的眼神,公子拉那人手腕的力气。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懂。
可他只是把灯芯拨暗了些,叹了口气,没有铺纸,也没有研墨。
老爷那边,能瞒一天是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