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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24 | 窗台上的半个人(第2页)

那俩差役是标准的皂隶打扮:穿淡青色盘领布衫,戴平顶黑巾,腰里系着白褡膊,手里拎着黑铁尺,站得笔挺,跟乡下庙里塑的公差像一模一样,连眼珠都不怎么转,木得很。

走到台阶底下,差役伸手一拦,铁尺横在跟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朽木:“站住。投文验籍。”

安知年从袖筒里摸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和几张带孔的黄钱,指尖一挑就递了过去,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口气却挺稳:“本地界的孤魂,三月十八横死,尸骨不全,无人收殓。带过来挂号入籍,省得在外头飘着滋事。”

差役接过黄纸和黄钱,就着灯笼光眯着眼扫了一眼,又抬眼上下打量了老太太两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再多问,收了黄纸,将黄钱分与另一位差役,挥挥手就把路让开了:“进去吧,西厅挂号司。”

我跟在后面往里走,脚踩在青石板上,轻得像片叶子,半点声响都没有。

衙门里比外头更冷,风顺着廊子穿堂过,卷着香灰和霉纸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两边都是厢房,糊着发白的窗纸,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却静得可怕,连咳嗽声都没有。

走到西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是毛笔划过毛边纸的声音,慢腾腾的,一下一下。

厅里摆着条长条案,案后坐着个灰布长衫的文吏,戴顶小圆帽,低着头翻册子。

那册子是土黄色的毛边纸订的,边儿都卷得发毛了,厚厚的一摞,封面上的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案头也立着盏白纸灯笼,冷光铺在纸页上,昏昏黄黄的,像蒙了层雾。

“姓名。”文吏头都没抬,声音平平的,没半点起伏,像从木头里刻出来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半天挤出点沙哑的气声,如那生了锈的门轴:“陈……陈桂英。”

“死期。”

“三……月……十八。”

“死因。”

“车……车轧死的。”

文吏手里的笔停了停,终于抬了眼。

他目光扫过老太太的脸,往下落在她腰腹的位置,顿了顿,又低下头去翻那本厚册子。指尖沾着墨,翻了两页,笔尖在砚台里掭了掭,沙沙地写了几笔。

“横死,尸骨不全,无主。”他边写边说,声音没什么波澜,“先去西驿安置着,等尸骨凑齐了,再走等待轮回的流程。”

说着从案边抽了块黑木牌,往前一推。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两行白字,磨得发亮。

老太太颤巍巍伸出手去接,手指枯瘦得像干树枝,指尖碰到木牌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安知年冲她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差役去吧,以后就不用在外头飘着了。”

老太太抱着木牌,冲他微微弯了弯腰,嘴动了动,没说出声。跟着从侧门过来的差役,慢慢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了。灰扑扑的背影融进廊子的阴影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等她的身影彻底没了,安知年才转过身,冲我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点小孩的得意劲儿:“瞧见没?就这流程。

横死的孤魂没人引路,自己找不到衙门的门,就只能在外头瞎飘,飘久了神智散了,怨气积深了,就容易害人。

咱们今儿遇着了顺路给她办了,也算积点小功德。”

我还陷在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里,刚要张口问,脚下忽然一空,像踩塌了半级台阶,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对了,咱们可不能见谁都管,”安知年的声音跟着坠势飘过来,带着点小大人的老成,“不然以后有的你忙,到时候咱们的纸钱都不够打点差役的。”

“那我多买点纸钱烧给你?”我赶着问了句。话音还没落,整个人就“嗖”地往下沉,像过山车猛的一个俯冲,失重感狠狠攥住心口,重重一荡。

猛地睁眼,人好好地躺在床上。身边小桃子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软乎乎的鼻息轻轻扫在我胳膊上。

窗外的雨还没停,滴滴答答敲着窗玻璃,屋里暖烘烘的,裹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平平整整的,半点儿麻意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翻了个身,望着窗玻璃上洇开的模糊雨影,忽然想起安知年那句“飘久了,神智散了,就容易害人”。

也不知道说的是在外头乱飘的孤魂,还是搁在人心里打转的执念。

外头雨越下越绵密,我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翻来覆去想这人死后的路、魂归的处,想了好久,才慢慢沉进睡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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