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边那些青灰色的碎石子,根本不是什么铺路边角料——那片山坳原先是村里的乱葬岗,早夭的孩子、得传染病去世的人,都埋在那里,村里人忌讳,便慢慢荒了。
后来修景区推平了坟地,打碎的墓碑碎石就取了些能用的随手堆在了铁轨两边,磨去了棱角,看着和普通石头没两样。
那个得肺病的傩舞角儿,当年也埋在那片。
这对祖孙当然也埋在那儿。
老头生前懂点旁门左道的修炼法子,死后也没停下,练的都是损阴德的邪术。他孙子跟着他和老伴儿一起染病死了,老头不甘心香火断了,一门心思要炼成换魂的邪术,找个灵气足的孩子,把孙子的魂换进去,就能借体重生。
我儿子灵气足,自然是他最佳人选。
那天他让自己孙子混在一群小灵体里,哄着我儿子偷偷拿了一小块碎石,塞进了随身的小汽车布包里。
我记得当时看见包开了,还特意给他扣上,也没当回事——就是那块从他墓碑上敲下来的石头,成了引路的媒介。
当时安知年也在,老头怕他坏了事,没敢现身,只让孙子藏在孩子堆里。等我们回了澜西,他一路跟着石头的气息找过来,专挑我不在家、我妈一个人带孩子的下午动了手。
他想强行把孩子的魂抽出来,被安知年死死拦住了。
听到这里心口猛地一缩,眉心的麻意终于漫了上来。我闭上眼,灰白色的幕布没有映出客厅的缠斗,反而往回倒,沉进了更早的深山夜色里:
黑黢黢的山洞深处,小小的身影缩在岩石后面,正是安知年。他身上裹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柔光,嘴角渗着透明的液体,肩膀微微发颤。
洞口站着个佝偻的老头影子,身边跟着个面色青白的小男孩,老头枯柴似的手往前伸,黑气顺着指尖往洞里钻,每往前一寸,安知年身上的光就暗一分。
就在黑气快要裹住他的瞬间,一道青衣人影从洞外掠进来,长袖一挥,淡青色的光打散了黑气。老头踉跄着退了几步,恨恨地瞪了一眼,带着孙子消失在了林子里。
画面最后,青衣男子蹲下身,抬手轻轻摸了摸安知年的头顶,嘴型缓缓开合。幕布是哑的,可我几乎能同步想起那句话——以后就叫安知年吧。
"你看见的就是当年的事。"江晚凝的声音适时落下,"这老东西带着孙子在山里游荡,专挑弱的灵体吞灵力。安知年那时候刚修出灵智没多久,被他堵在山洞里打成了重伤,幸好遇上一位云游的灵修大哥哥,救了他,还给了他这个名字。
所以他见这老头盯上你儿子,拼了命也要拦——他最清楚这老东西有多阴毒。"
知年到底还是个五六岁的灵童,修为远不如修炼了几十年的邪祟,光是撑着结界护住孩子的魂,就已经耗光了全部力气,连给我递个信号都做不到。
老头没法破开结界,就索性施法把孩子的魂定在梦境里,造了个有小哥哥陪着玩的幻境,孩子玩得开心,自然就不愿醒过来。
再闭上眼,幕布切换到安知年在我回来前死死撑住护着孩子的画面,他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幻境里和仇人的孙子玩得高兴,气得牙痒痒,却半分不敢松手。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红光忽然从佛台那个房间冒出来,直直打向老头。老头没防备,被打退了老远,身上都挂了伤,和红光纠缠着就消失了。
可邪术没解,安知年只能继续硬撑着,一直撑到江晚凝赶过来。
而后画面就转到江晚凝赶来之后。
江晚凝一到就直接动手解术,老头又不知从哪跳出来阻拦,就是刚才那会,他隔空摔碗示威,想搅乱我的心神——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了江晚凝是靠我的信任借力,只要我心里起疑,江晚凝的本事就会打折扣。
两人斗了一场,最后江晚凝制住了老头,才拷问出了老头做这些肮脏之事的来龙去脉。
可有一件事,老头死咬着没说。
是安知年缓过劲来,看见了那老头孙子的过往,才拼出来——之前我回青樟时,在高速隧道里撞见的那个穿傩舞服饰的老太太,就是这老头的老伴。
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我。
是老太太先挑中了我儿子,一家子盘算着借着孩子的灵气,在灵界站稳脚跟作威作福。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事闹完,江晚凝和安知年都累得够呛。那一家子已经被压在南方某座深山底下,这块石头上的痕迹也被销毁。
但我还是不敢大意,转头就找到孩子包里的那个破石头,顾不得多想立刻下楼骑着电动车到海边丢进大海。
回到家看着孩子醒过来以后又生龙活虎地扒拉玩具,心口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孩子是我最大的软肋。
以前我还觉得孩子有灵气是好事,确实语言发育和理解能力超乎同龄人,可这几次事堆在一起,我反倒怕了。
晚上我跟江晚凝商量,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孩子的灵气收一收、掩一掩,甚至全都拿掉也是可以的。我不需要他多灵多特别,更不需要他能看见什么、听懂什么。
我只想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像所有普通小孩一样。
-----还有那束从佛台冒出来的红光。我查过了,佛台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