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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6 | 稚魂檐下借温存（第2页）

我懂他。每一次把那些孤苦无依的小灵体挡在窗外，对他来说都像在拒绝当年那个独自飘在深山里的自己。所以这次我半句都没怪他。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心软。

眉心的麻意来得比较急促，不是知年微弱的信号，还带着点灼人的烫，和往常阴寒的体感完全不同。

我闭上眼，幕布上的画面裹挟着焦糊的热气涌了出来——

先是深冬的土坯房，窗外大雪纷飞，纸糊的窗户蒙着灰，炕头堆着打补丁的破棉被。煤炉歪在地上，烧红的炭块滚出来，舔着了被角。

浓烟从门缝、窗缝里往外冒。

炕上的祖孙俩动了动，又沉沉陷了下去。奶奶迷迷糊糊伸手掖了掖被角，手垂下来，再没动过。火舌顺着被褥爬上去，很快裹住了半面炕，橙红色的光映得整个画面都发颤。

镜头一转，缩在电脑桌下的小女孩赫然出现在眼前，画面冲击力太大，让我一时有些窒息。

她瘦瘦小小，衣服烧得粘在皮肉上，半边脸和双手都焦黑蜷曲，头发烧得只剩焦糊的短茬，露出来的皮肤渗着黑红的组织液。

她死死用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浑浊的眼，盯着屋里暖黄的灯光，像只被烫怕了的小兽，连往前挪一步都不敢。

幕布暗下去时，我发现脸颊早已挂着泪痕，眼泪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江晚凝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声音放得很轻："留守儿童，和奶奶相依为命，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深冬腊月烧炭取暖，夜里老鼠碰掉了屋顶的碎瓦片，正好砸翻了煤炉。

那炉子是孩子自己搬的，底下垫的石头早歪了，一砸就整个翻了。祖孙俩都中了煤气，等火烧起来时已经醒不过来了。"

"孩子一直在找奶奶，流浪到你家窗外，看见念经的光觉得暖和，和烧她的火不一样，就躲在那儿偷偷往里看。

安知年撞见了，赶她走不忍心，放她进来又怕这副模样吓着你儿子，正僵在窗边两难呢，你儿子却发现了，跑去窗边招呼小姐姐进来玩，安知年这才放她进来。"

前面我儿子确实在窗边站了一会，但我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在干什么。

听江晚凝消息的同时，我儿子正颠颠地跑过去，蹲在电脑桌那，小手还挥了挥。

下一秒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到客厅扎进玩具箱，翻出自己最爱的那辆小汽车，抱在怀里又跑回去，轻轻放在地上。

一趟，又一趟。积木、布娃娃、蜡笔……全是他平日里最宝贝的东西，一样一样在桌脚边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他歪着小脑袋往桌底下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像在哄害羞的小伙伴。

我抽了张牌，牌面上除了孩童的气息，还裹着安知年那股手足无措的劲儿——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我递话，就先被我发现了。

江晚凝把前因后果讲完时，我已经完全懂了安知年的犹豫。

没有追问，也没有埋怨，只当是我们母子俩和江晚凝，陪着他一起做了件善事。

这也是缘分一场。

送走孩子后，江晚凝说："我想了想，你也别硬教孩子分辨了。他这个年纪，眼里只有能不能玩到一块儿去，哪懂什么人鬼殊途。你先给孩子戴根红绳吧，挡挡阴气。"

那天晚上哄睡孩子，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肉嘟嘟的侧脸，忽然又想起了安知年。

江晚凝总说他性子稳、懂事、有分寸，我也一直这么以为。可想起前几天躲猫猫时，儿子总莫名其妙笑滚在地，像有人在挠他痒痒；想起他搭积木时总故意把积木举到半空，像要递给谁——

或许，这个独自流浪了很久的小灵童，也不是天生就这么稳重懂事的。

他只是从没遇到能让他放心撒娇、放心胡闹的人，所以才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垫的积木上。

我好像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跪在佛龛边，背挺得笔直，听着经文，眼睛却时不时往客厅的方向瞟。

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