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砚还没有安稳放下,新案已经快满了。
景衡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收发簿。
他在度支熬过这些年,知道这张坐席未必还会为自己空出第二次。
“下官会记清。”他说。
交接官员点了点头,将东宫送来的三次延请记录展开:“这几份与州郡举状并作一案。中书午后要看,先理清年月。”
景衡逐一验过纸张、印记和来处。
一名年轻令史在旁拟了案题:河内处士嵇玄三拒朝命,士望益隆,诸州共举。
景衡看见,伸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此前没有朝命。”
年轻令史道:“东宫三次遣人,难道不算?”
“东宫延请,只代表太子愿意见他。朝廷征召,要有中书诏文、尚书收录与天子用印。若混作一事,将来查起来,先问的是经手令史为何改了文书身份。”
他说着另取一纸,重新写下案题:河内处士嵇玄三辞东宫延请,今有诸州中正及士人共举,请朝廷征用。
字句更长,却没有留下可以追责的缝隙。
交接官员在一旁看了片刻,随后把其余举状推过来:“一并核完。落名者的乡贯、官职、与嵇玄有无亲故,都要分列。中书若问这究竟是公议还是私交,总得拿得出东西。”
景衡没有问中书为什么会这样问。
他从清晨一直写到午后,将三十七份举状依来处排定,又把东宫旧帖另装一匣。
最末,他在总目后落下自己的名字与当值时辰。
墨迹干透以后,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人手中的敬重、好奇和私心,第一次有了同一个可以送进宫门的形状。
景衡合上木匣,叫人送往中书。
他做的仍只是把来路写清。
至于这条路最后通向哪里,此刻并不归尚书都令史过问。
※
木匣送进东宫时,皇太子司马承璋正在看第二年兰台盛会的初拟名录。
名录仍很薄。
各家旧籍尚未借齐,诗题与席次也还在反复斟酌。
可有些名字只要写上去,便足以决定今年盛会会被天下如何谈论。
嵇玄原本不在其上。
杨缙打开尚书台送来的总目,将三十七份举状依次铺开。
落名者有州郡中正、在朝官员,也有几位从不轻易评论人物的年长名士。
其中未必人人亲近汝南王,甚至有人一向不入王府。
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当作党争驳回。
承璋翻过一页:“三十七个人,倒都想到一处去了。”
“有人在背后推动。”
“我知道。”
“殿下若不理会,过些时日,洛阳便会有人问,东宫为何容不下一名不肯赴约的处士。”
承璋抬起眼:“我已经请过他三次。”
“所以这一次不能再以东宫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