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烈没有拆穿她。
若只为避祸,昨夜最稳妥的办法应当是立即赶车离开,而不是冒险把两个人藏进乐署的箱笼。
芍药见他不说话,便知道这个理由并未使他相信。
她轻轻叹了口气:“兰台那日,你说军镇已经断粮。”
赫连烈神色微动。
“昨夜那个人一身北地风尘,又病成那样。那个游侠护着他逃命,追来的人却连一张真正的拘牒也拿不出来。”芍药道,“我不知道他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救下他能不能改变什么。”
她停了一下。
“只是那时候若把车帘放下,我大约会一直记得,自己明明听见过北地缺粮,最后却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赫连烈望着她。
兰台满座宾客都听见过那句话。
有人觉得扫兴,有人拿它当作边地奇闻,也有人转眼便被下一曲歌舞夺去了注意。
只有芍药把它记到了宴席以外。
“很多人都听见了。”赫连烈道。
“可我恰好又遇见了一次。”芍药说,“总不能每一次都装作没有听见。”
门内有人抬着钟架经过,芍药侧身让开。
她伸手扶了一下险些撞上门框的长杆,赫连烈这才看见,她右手食指缠着一圈新换的细布。
“手怎么了?”
芍药收回手:“昨夜挪箱子时蹭破了一点。”
赫连烈看见细布边缘已经洇出一点血色。
“手给我。”
芍药没有听明白:“什么?”
赫连烈已经从腰间解下一只磨旧的皮囊,从里面取出一小瓶伤药和一卷干净细布。
“伤口又裂了。”
“不过蹭破一点。”
“北地许多人起初也这样说。”赫连烈拔开瓶塞,“后来手肿得连缰绳也握不住。”
芍药看了看他手中的药,又看了看那张说得过分认真的脸,终于把手伸了过去。
赫连烈拆开已经渗血的旧布。
她指侧被竹篾划开一道细长伤口,昨日只是草草裹过,方才扶钟架时又重新挣裂。
他将药粉仔细敷上去。
药碰到伤处,芍药的指尖轻轻一缩。
赫连烈随即放轻了力道:“疼?”
“比昨夜跳第二遍舞时轻。”
他说不出这句话有什么好笑,芍药却看见他眉间皱得更深了些。
“这不是用来比较的。”他说。
芍药微微一怔。
神都的人看见她连舞两场,只会赞叹第二场仍与第一场一样好;乐正知道她脚步已经发虚,也只会催人重新整理衣冠。
眼前这个从北地来的年轻人,却像是第一次听见:原来那些被满座称赞的歌舞,也会使人疼。
赫连烈替她重新缠好细布,打结时特意避开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