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荞元神险些黏着鼎间阴华带来的温润清和之感,下意识想要收紧鼎壁留住这股光华,瞬息间流转的阴华便微微滞涩,心口闷胀之感再度浮现。她立时警醒,依心法松缓神意,只作观照调度,不追不恋鼎中温煦。
楚荞浑身微微发颤,不是冷,是通透到极致的麻痒,连指尖都泛着温润的热度。经脉深处、骨缝之间,泛起一丝极细极淡的酥痒,像有细小的虫子慢慢往里钻,将凡胎里的浊气一点点顶了出来。她不知道,这便是凡胎向玉质蜕变的第一缕征兆。
林兮分出两道清浅神念,一道固守自身离火鼎稳住虚阳丹不晃,另一道牵引两股交融归一的阴华,沿冲脉缓缓上行,直达胸口离宫心府;莹白阴华在心府盘旋一周,涤荡心神浮动杂念,将性光打磨澄澈,再循着脉络缓缓沉降,归入二人双肾鼎根,层层滋养鼎基,稳固方才新生的虚阳丹,完成一轮性命循环。
静室内的青雾骤然一缩,又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细碎莹光,绕着二人缓缓流转。
廊外梅林无风自动,数瓣白梅簌簌落下,轻轻叩在窗沿上,细不可闻。
泽火革卦,阴尽生阳,虚阳成丹,阴华互炼,心肾归根,初阳破鼎。
门外的梅郎,指尖微松。
全程他都看在眼里。闭环断裂的凶险,杂气倒灌的危机,鼎内生华、神意导炁心肾循环的全过程,他都守在了门外。
此刻感知到鼎内虚阳丹成型、阴华循脉归根,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抬眼望向天际,晨雾散了大半,日光明明晃晃的,他却能感知到,方才双阴共振引动的地元灵气,比巫史竹简上记载的上古景象,薄了何止三成。
竹简所载上古革卦同炼,阴华升腾之时,山谷灵气如潮水汇聚,满山月华同明,如今只剩一缕微弱炁息,减劫之势,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又过了半个时辰,二人才缓缓收束鼎息。
闭环慢慢散开,莹光沉降,室内重归清明。
楚荞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摸自己的小腹,指尖隔着衣料,还能隐约感觉到那枚虚丹缓缓旋动的温度。
她眼睛亮得惊人,拉着林兮的胳膊晃了晃:“师姐!真的成了!我自己有丹了!还有那层莹白光华,在两鼎之间绕来绕去,顺着身子往上走又沉下去,太奇妙了!”
林兮心中震动更深,七分是推翻七年固有认知的豁然,三分是窥见大道无拘的开阔,眼底漾开笑意,连眉梢的清冷都散了几分。
二人起身理了理衣衫,推开静室的木门,走了出去。
梅郎正立在廊下煮茶,粗陶壶冒着细白的热气,梅香混着茶香漫开来。
他抬眼扫过二人,目光在楚荞小腹处顿了顿,微微颔首:“成了。”
楚荞蹦到石桌边坐下,捧着先生递过来的茶盏,迫不及待地问:“先生,这虚阳丹明明是气凝出来的,为什么摸起来沉甸甸的,像真有一颗丹药在里面?有时候又觉得虚虚的,像没有一样。刚才和师姐鼎贴在一起,生出一层莹白光华互相交融,还能引着那股光往心口、腰肾走,连她的气都像和我的融成了一团,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
梅郎给林兮也斟了一杯,才缓缓开口:
“世人执着于有形有质的丹药,认定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有’,散气空无的便是‘无’。
却不知天地本源,虚实本是一体。气聚则成形为有,气散则归虚为无,二者从来不是对立的,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他指尖轻点石桌,茶水泛起细碎涟漪:
“你二人肉身相贴是实,气机交融是虚;虚阳丹有触感是实,无定质是虚;鼎内蒸腾阴华是炁药,循脉归入心肾是炼养。虚不离实,实不离虚,这便是虚实不二。
你这枚虚阳丹,□□炼化,虚中凝实,鼎内生华、华气相洽,便是有无相生的第一步。
往后修炼深了,肉身筋骨都会跟着变,从浊转清,从实化虚,最终虚实无界,才是触到了大道的边。”
楚荞似懂非懂,摸着小腹小声嘀咕:“反正就是……我自己也能生丹,还能生出那种光华互相滋养,不用总靠先生了,对吧?”
“对,也不对。”
梅郎淡淡一笑,“双阴互炼能生阳,是三才独有的法门,跳出了世俗坎离既济的死局。
可这不是终点。世人求水火既济,求的是阴阳对位的安稳圆满,可圆满就是尽头,尽头便是衰败。
六十四卦以未济收尾,说的就是天地本无定局,永远在变,永远在生新,才是真道。
今日以虚阳丹为炉,阴华为药,心肾循环养鼎,便是未济之道的小小印证。”
林兮捧着茶盏,指尖微微用力。
未济。
她从前总觉得,二元圆满便是修行的终点。今日才懂,原来那只是两仪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