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攥紧手中瓷杯,心底满是茫然无措。
梅郎抬手指向院中苍劲宋梅。
“你看这株古梅,主干朝天承接纯阳天光,根系入土收纳地底阴柔地气;枝叶吸纳天光滋养自身,梅子收敛地气留存本源。无根系,枝干便无从立住;无枝叶,便结不出梅实。阴阳彼此依托共生,何来尊卑高下之分?”
林兮望着虬曲交错的梅枝,坚守十年的纯阳执念,一点点裂开细密缝隙。林逋旧事、鹤庐、千年古梅,层层宿命缠绕周身。眼前人道蕴深厚,底蕴远非自己所能看透。
“人身也是同一道理。气血属阴,元气属阳;气血滋养元气,元气统御气血,一方失衡,肉身便会生出病痛。”
梅郎语速平稳,不疾不徐。
“医道与修行本是同根同源,贵在阴阳中和;刻意追逐纯阳、摒弃一切阴柔,便是逆天地运转而行。”
一旁古井井沿绳痕深深,菜畦里小葱、薄荷沾着清晨薄露。入目满眼鲜活绿意,冲淡深山独有的清冷。一草一木、一器一物,无一不是阴阳相济的具象模样。
林兮长久摩挲冰凉杯沿,心中十年坚持尽数崩塌,茫然轻声开口:“如今才知从前路途全然走偏,往后,我该如何修行?”
“饿了便食,困了便眠,无事静心打坐,闲暇种菜扫地。”
梅郎抬眼望向山间流云,语气悠然自在。
“大道从不在孤崖枯坐、严苛戒律之中,藏在一饭一息的寻常烟火日子里。”
压在心底十年的郁结,在梅香与茶香之间,缓缓化开。林兮静静望着梅郎,心底藏了满肚子关于文脉、宿命的疑问,想着往后朝夕相伴,再慢慢寻取答案。
梅郎目光投向山谷深处,话音微微一顿。丹田丹尖莫名泛起温热,一缕极淡的同源牵引自远山飘来,转瞬消散无踪。
指尖轻轻拂过落在杯沿的一片梅瓣,视线落向远处层层雾霭,似是看过千百年漫长岁月。再低头饮茶时,他淡淡补上一句:
“阴阳相济,不过是修行中途一程。天地本源本就有缺,单单阴阳二字,终究困不住真正完整的大道。”
山间薄雾尽数散尽,日光铺满整座鹤庐。古梅枝叶轻轻晃动,细碎光斑在青石地面缓缓游走,醇厚茶香久久不散。
山风吹动枝桠,细碎白梅花瓣悠悠落进茶盏,杯中茶汤慢慢转凉。
林兮望着杯中浮动的花影,十年攥得紧绷的道心,终于在山间烟火暖意里,松了一寸。
一缕若有似无的草木药香顺着山风飘入院中,与方才那股远山牵引遥遥相合,转瞬又隐入雾色深处。她心头微动,隐约辨出这股气息独有的先天阴元特质,却一时想不起来源。
梅香擦过耳畔,林兮猛然回过神。
自己依旧立在鹤庐那块旧木匾之下,七年光阴一晃而过。
当年站在此处,她满心认定阴阳相济便是大道尽头;如今再望这方匾额,方才醒悟,二元闭环依旧是一重自我桎梏。从前要破典籍教条之执,现下,要破阴阳圆满之执。
梅郎已然走入院中,素衫背影浸在和煦晨光里。林兮快步跟上,心底暗自盘算余下一月光景。
既要将二元境界打磨至极致,摸清两仪运转所有边界,也要细细推演三爻成卦的气机流转法门,静待楚荞赴约归来。
走到石桌旁,下焦坤鼎忽然泛起一丝浅淡麻意,方才那股远山牵引再次浮现,转瞬又消失不见。
她抬眼望向谷外连绵群山,只当是灵脉寻常潮汐起伏,并未深想。
心底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那股山外气息,陌生又熟稔,如同深埋神魂深处的印记,一晃便散。
日光穿过古梅交错枝桠,在青石地面投下纵横错落的光影。
鹤庐还是当年那座鹤庐,只是行路之人,早已预备去往更远、更完整的道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