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修士一味偏执纯阳,刻意隔绝烟火日常,反倒离天地大道本源愈发遥远。修行本藏在三餐劈柴寻常事中,强行割裂人间烟火、轻贱阴柔之气,便是自断道途根基。”
梅郎添着柴火,语气平缓,并无半分刻意说教的生硬。
十年经文早已刻入神魂,林兮下意识便要出言辩驳。指尖死死攥紧青葱,青绿汁水浸透指缝,她却浑然不觉,眉头紧紧拧起。
“典籍有言,五谷属浊,辟谷固守纯阳,方能清净修身。”
“辟谷,是自身元气充盈后自然而然的状态。修为浅薄之时强行断食,肉身失却草木五谷滋养,心神只会飘摇涣散,难以稳固。”
梅郎将淘好的米下入锅中,少许菜油入锅,青菜遇热油,滋啦轻响。
“烹煮一事,本就是阴阳调和之象。火势过旺则食材焦枯,火势微弱又难以熟透,世间万物皆是同理。孤阳无法长久生长,独阴难以自行存续,偏废其一,体内必会生出淤滞阻滞。”
他抬手轻轻拨弄灶中松枝,晃动火苗,将眉眼衬得柔和几分。
“你日日诵读的那些书卷,多是后世残缺传本,算不上天地运转的完整全貌。”
林兮心口骤然一沉。父亲临终摩挲典籍,反复叮嘱字字正统、不可置疑的画面,直直撞入脑海。灶间暖意熨帖连日亏虚的脏腑,十年深信不疑的信条,与亲身所见的现实猛烈相撞,喉间紧紧发涩,一时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并非觉得先辈传下的道理有错,只是前人留下的记载本就带着局限。十年苦修不算全然白费,只是自己一路走来,早已走到这条窄路的尽头。
指尖无意识收紧,掌心泛起一片冰凉,胸中闷堵不散。一边是自幼恪守的道规,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的天地至理,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难分难解。
梅郎指尖轻点锅沿,语速放缓,一句句徐徐铺开。
“后世流传的典籍大多偏颇,只教人一味克制自身,看不见天地运转的根本。世人捧着残缺书卷当作大道全貌,一代代循着这条路走,道途只会越走越狭窄。”
他再舀一瓢清水淋入锅沿,袅袅水汽缓缓升腾。
“便如你恪守十年纯阳戒律,困于大雾三日便难以支撑;常年断绝五谷,一碗热饭便能缓过浑身虚乏。经书所载终究只是纸面道理,唯有肉身与神魂一同接纳,才算落到实处。”
他目光落向她怀中泛黄的旧道籍。
“只知一味约束自身,不懂人天一体之理,执着于文字表象,修行之路只会越走越偏。”
一席话如同重锤,敲碎她固守十年的道心。
苦修十载,饿身枯坐、摒除一切阴柔气息,自以为步步趋近大道,此刻方才看清,自己守着残缺书卷,走了一条逆天地运转的窄路。十年熬过无数饥寒、割舍万般杂念、强行压抑本心喜好,尽数成了走偏路途的无谓损耗。
脑中一阵空空荡荡,指尖发凉,呼吸滞涩难舒。
道心惶惑不安,又掺着梅林相逢的宿命心绪,万般情绪堵在胸口,久久散不开。
不多时,早饭已然备好。饱满白米、鲜嫩青菜,旁侧一碟自制腌青梅,酸甜适口。不过寻常山居吃食,却格外熨帖五脏六腑。
林兮放慢进食节奏,第一口热饭滑入胃腑,鼻尖骤然发酸。她辟谷多年,早已认定五谷浑浊不堪,竟险些忘了热食入腹的安稳暖意。垂眸低头扒饭,悄悄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
温热食气顺着经脉缓缓散开,下焦坤鼎淤积多年的阴寒化开一丝,坠崖留下的筋络酸痛也随之减轻几分。她微微一怔,不必枯坐刻意炼气,寻常一餐热饭,竟也能催动体内气机自然流转。
饭后收拾好碗筷,林兮沿着竹篱缓步散步。气息自发沉向气海,经脉间经年累月的滞涩消散,顺畅程度,竟胜过独自打坐半个时辰。
梅郎早已在院中石桌煮茶,沸水腾起淡淡白雾,清冽梅香混着温润茶香四处漫开。茶汤清碧,入口微涩,回味绵长清甜。
“苦甘相生,正是阴阳二气的缩影。”
梅郎轻轻推过茶盏,指腹淡淡擦过她手腕,微凉触感一触即分。二人都未曾出声,只静静望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芽。
梅郎浅饮一口清茶,缓缓开口。
“典籍称阳尊阴卑,弃绝阴浊方能超脱。倘若阴阳本无高下之分,又该如何求证大道?”